峡江一渡 烟火人间两座山巴山渝水入梦来老郑等你回家的味道山村火把
第008版:两江潮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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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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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09 月 18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山村火把

吴奎

  车子开到村口时,天刚擦黑。

  三伯家的檐灯亮堂堂的,一圈黄光漫出去,和村道旁的路灯融成一片。三伯迎出来,檐灯在他脸上照出一层暖色。我站在院坝里,望着这铺开的灯火,恍惚间,又好像举着火把走在那条山路上。

  我在渝鄂交界的一个山坳里长大,与三伯家隔河相望。那时山里不通电,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家家户户的屋檐都挂着马灯,玻璃罩子被油烟熏得发黑,风一吹就跟着摇晃。

  夜里出门,手里都得拎一把自家扎的火把。火把是用干竹枝扎成的,两尺来长,刚好一手握住。选竹枝要专挑老竹,剔下枝条晒干后,收在屋檐底下。用的时候抓一把,捋齐根部,竹篾一箍,结实得像根硬柴。

  家里每年都要扎二三十把火把,整齐码在柴火堆旁。天黑出门,随手抽一把,点上就走。回来在家门口把火踩灭,剩下的半截竹条留着,下回接一段新竹条,还能再用。

  路过的人赶夜路,顺手拿一把,山里人不计较这些。一束微光,照的是脚下坎坷,暖的是赶路人心。

  父亲是扎火把的好手。他坐在门槛上,左手攥紧竹枝,右手捏着竹篾一圈圈缠。缠到最后,用牙咬住篾头往后一扯,手腕顺势一拧,不到一袋烟工夫,一把火把就扎好了。

  篾条勒进竹枝里,日子也勒进了骨头里——父亲不吭声,竹篾也不吭声,只是紧紧箍着。

  竹篾勒得紧实,怎么甩都不会散。“扎紧点,才经烧。”父亲一边缠一边念叨,“捆松了,烧到半截就散架,黑灯瞎火的,反倒耽误事。”

  我也试着扎过几回,竹枝总是不听使唤,要么对不齐,要么缠不紧。父亲接过去拆了重扎,也没见怎么费劲,那些散乱的竹枝就老老实实抱成一团。

  举火把也有讲究。举得太低,火光被身子遮挡,脚下反倒一片漆黑;举得太高,胳膊酸胀,撑不了多久。最合适的位置是肩膀斜上方,火苗刚好越过肩头,前后几步路都照得见。

  火把不能晃,一晃火星子就四处乱溅,像在发脾气。要小步快走,手腕还得稳住,由它不紧不慢地燃着。

  儿时走亲戚,父亲总让我举着火把走在前头。他下山背货晚归,我也会攥着火把,一路小跑下山去接。我年纪小个子矮,腕力不够,走不多远火把就歪了。父亲跟在后头,时不时伸手帮我扶正。火光一跳一跳,映得我俩的脸通红。

  山路颠簸,竹节烧得发烫,时不时“噼”一声脆响,像有人在身后拍了一巴掌。有时连着响几声,噼噼啪啪的。父亲说:“那是竹子在笑。”我问:“笑什么?”“有人陪着赶路,它心里高兴。”

  火把也是山里红白喜事离不了的物件。谁家夜里娶亲,迎亲队伍每人手里拿一把火把,长长一串从女方家一直牵到村口,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盘在山梁上。

  若是村里老人故去,要燃一对火把插在石缝里,从黄昏烧到天亮。火苗不急不慢地摇着,替生者送故人最后一程。

  后来,夜里照明的物件慢慢换了。条件好些的人家添置了手电筒,一按开关,一道黄光能照老远,就是电池贵,大人舍不得用,一遍遍叮嘱省着点。孩子们有自己的土办法,电池没电了,掏出来用牙咬一咬,再捏一捏装回去,那光又亮了。

  可就算带了手电筒,出门还是要备上火把,万一手电筒半路扯拐,还是火把靠得住。

  到了上世纪90年代初,高压线架进了村里。电线杆一根根立起来,村道的路灯像雨后春笋次第亮起。再后来,手机普及,自带手电筒功能,夜里出门随手点开就能照明。

  陪伴山里几代人的竹火把,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退了场。家里存放多年的干竹枝,最后全都塞进了灶膛。

  如今,村道边的LED路灯一排接一排,白晃晃的,行人影子清晰地印在路面。

  我最后一次举火把,是30年前那个冬天。那时我在乡小学教书,某天家访结束,天已黑透,学生的父亲从屋里取出一把火把递过来:“拿着,路上照亮。”

  我划燃火柴,火苗“呼”地一下蹿起来。我举着它踩田埂、跨石桥、钻竹林。竹林里四下漆黑,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火把照到的地方也就几步远,可每一步踩下去,心里都踏实。到家时只剩一小截了,我把它插在院墙的石缝里,看着那点火光慢慢熄透。

  此刻,我站在三伯家门口,望着一路亮着的灯。那条山路依旧在脚下延伸着,走出去多远,回头都望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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