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槌“咚咚”地敲打在葛根上,像美食前奏,又像大地心跳。
老家的院坝堆着小山似的葛根,是我们周末上山挖的。一旁的手机里,视频博主在教怎么做葛粉,我手上照着做,思绪却飘回多年前。
第一次吃葛粉,是在老家涪陵大木镇的山村。幼年暑假,父母带我走亲戚,只记得大巴车在盘山道上辗转颠簸,我又晕又吐。
亲戚家的木屋建在半山腰上,屋后是连绵起伏的绿。接待我们的是舅婆,看到我的窘态,就把我抱到灶台边,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白瓷碗,又提起一只陶罐,舀了两勺似雪的粉块。
这干巴巴的粉能吃?她也不解释,只往碗里先倒了一点凉水,用筷子搅开,把粉块融了,紧接着将滚烫的开水冲入,手不停地搅动。碗中的景象如变魔术般,迅速凝固、膨胀、晶莹,成了一碗热腾腾的琥珀色面糊。最后,她捏一小撮白糖撒上去,递给我:“趁热吃,暖暖胃。”
我小心翼翼舀起,刚一入口,即是绵滑软糯的口感,带着一股淡淡草木的清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胃舒畅很多。我大口大口地吃,舅婆在旁笑了:“慢点慢点,不够还有,这东西养人,不过在山里却不稀奇。”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葛根做成的葛粉。大山的褶皱里到处都是宝,自然少不了野葛根,野葛根做成的葛粉,最是香甜。
在异地读大学时,学校旁边有家土特产店,其中便有“野生葛根粉”,我头回路过就买了一瓶,想着让室友们尝尝我的“家乡味”。我用小勺盛一点在碗里,用少量冷水将葛粉调成糊状,再用烧开的热水浇灌其中,一边兑水一边搅拌……熟悉的工序依次在手上展开,我屏气期待那神奇瞬间的到来,可碗中却是一碗稀溜灰白的汤汤水水,怎么搅都不成型,口感也寡淡无味。最开始我怀疑是手法问题,可连试几次都是同样情形。最后,室友们看着配料表和产地,终于“破案”:这不是纯葛粉,也不是我家乡所产。
那天是我入学以来头一回迫不及待地想家,我想念那个小山村,更想念那一碗黏稠又发颤发烫的葛粉。我明白,这种念想,和我在异地念着花椒和折耳根,想着榨菜和油醪糟是一个道理,都是舌头发出的乡愁。
前阵子,朋友老张约我上山游玩。在大木镇的一处林子边,我们钻进灌木丛,准备捡菌子和挖竹笋,却无意间发现一片野生葛藤。轮番上阵,连刨带挖了近一个小时,终于把一根手臂粗的葛根从乱石堆里扯出。它遍布泥沙,疙疙瘩瘩,像沉睡多年刚被唤醒的样子。
回到家,我跟着视频学做葛粉。步骤并不复杂,清洗、捶打、过滤、沉淀、刮片、晾晒。其中最磨人的是过滤,捣烂的葛根渣需裹进纱布里,再大力拧榨成渣,让乳白色的浆液滴入盆中,在底部积起淀粉,再把湿粉舀到竹匾上,一层层摊薄,端到太阳底下晾晒。只等水汽完全蒸发、粉块干燥洁白后,便可如捧雪般装进玻璃罐。
周末早晨,我回老家看外婆,带了一些自制的葛粉。舅婆正好也在,我冲调了几碗,先端了一碗给舅婆尝。她尝了一口便说:“这像是在大木挖的葛根呢。”我瞪大眼睛点点头,却讶异于她脱口而出的食物“籍贯”。外婆舀了一勺送到嘴里,轻声说:“我小时候,你祖祖(外婆的妈妈)做给我吃的,跟这个味道很像。”一旁的舅婆,也笑着点点头。
这是寻常的一天,她们不知道,这一天还是母亲节。
故乡就是这样,它以味觉为媒介,把人和人、人和土地悄然连在一起。不管你走得再远,时间空间如何变换,那个在记忆里等你回家的味道,舌头总会替你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