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车辆仍在盘山公路上循光而行。同事们商定先到抱龙镇过夜,天亮再回山里继续工作。我的工作任务已完成,不必再次进山,可以搭短途便民渡船回巫山——镇上人都管它叫小红船。
一觉醒来,与同事作别,便有了这段旅程。
抱龙镇不大,问清小红船的开航时间,心里才踏实下来。离发船尚早,我寻路去往码头,没走多久便望见了抱龙河。转过两道弯,码头泊船的身影映入眼帘,小红船就在那里。
船身格外醒目,像碧水之上的一枚朱砂印。走近才看清,码头上已聚了不少等候的人。小红船也比我预想的大,船漆斑驳,甲板布满锈迹,粗大的麻绳随意盘绕在船舷。
登船时,踏着岸边一块宽宽的木板,船身微微晃动,传来吱呀吱呀的声响,混着抱龙河水潮湿清冽的味道。
我立在甲板上,望着陆续登船的人们。有游客背着相机,在船头船尾拍照;有本地老乡放下扁担,在岸边卷着叶子烟;还有即将返校的学生,母亲拖着硕大的行李箱,在船舱边反复叮嘱后,方才转身离去。
这时,旁边停泊的另一艘船上,自媒体直播的歌手唱起了歌谣。几曲唱罢,熟悉的调子再起——《你莫走》。男女对唱间,唱女声的女士临场改了词:“你莫走——我要走”“赌过咒——船要走”“留一宿——那不得行哦。”岸边船上的人,全被这“现挂”逗得哈哈大笑。一曲终了,方才唱歌的女士竟也登上小红船。原来她也是等候渡船的旅人。
柴油机轰然响起,裹挟着余音与满堂笑语,小红船缓缓离岸,载着唱歌的女士、卷叶子烟的老翁、与母亲惜别的学生娃,一如无数个寻常日子。
这艘小红船从上世纪90年代起,就在抱龙镇到县城的水路上来来往往,联结起散落在山褶中的村落,载着柴米油盐、载着念书的孩子、载着就医的老人,日复一日。
船在抱龙河拐过最后一个弯,再一抬眼,前面没有了山壁,天一下子大了,水面漫出去,十分宽阔。开船的人收了收油门,船身轻轻一晃,像从一条小巷子一步迈进了广场。
汇入长江后,船只也多了起来,往来穿梭。抬头远望,神女峰要到了,烟波缥缈的山头,依稀可见。
船行的速度并不快,许多人走出船舱向山头和岸边张望。我也站在船头,看船只劈开的浪花。无意间瞥见江岸边的航标灯塔——“屠龙”,让人感到远古神话般的苍凉:斩蛟屠龙,又有些许侠客的豪情。不远处,“挑水卖菜”,又是一座航标,烟火气十足。
“屠龙”与“挑水卖菜”,两座灯塔隔水相望,一个沉入侠客旧梦,一个贴近人间灶台。船从两处穿梭,哪边都不属于,又哪边都沾着些。
神话与日常,原来从不在远处,就在这船舱的烟火里,在这寻常的江岸上,在每一朵被船头劈开的浪花中。
柴油机隆隆地响着,载着一船红尘过客,在长江这条古老的巷子里来来回回。小红船悠悠行着,就漾出了峡江人家挑水卖菜的烟火诗情,也晕染出了屠龙斩蛟般的不羁豪迈。
一个半小时,40余公里。眼看着小红船即将靠岸,我多想在这江上,再漂一阵儿。
船靠了岸,人们各赴行程。回望一眼,那枚朱砂印还泊在水边,过一会儿,又要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