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为什么不写了?”
某次录制访谈节目时,阮夕清被问住了。彼时他已经停笔多年,原以为自己清楚停笔的原因,但真要开口,却发现那些理由都说不通。
在《燕子呢喃,白鹤鸣叫》书末,阮夕清记下了这次窘迫的经历。他笔下的人物就常有这样的窘迫时刻——聊起旁人的事情头头是道,轮到自己,却不知从何说起。这位当过保安、营业员、业务员,也开过书吧的无锡作家,重新提笔后,写下了许多熟悉的街巷和普通人的日子。那些夜里的闲谈、河边的热闹、旧书摊前的来往,初看琐碎,读下去才发现,作者替一群普通人记下了那些尚未说出的心事。
《窗外灯》里的许荣生搬进老小区,楼下孩子练二胡,楼上夫妻吵架,隔壁的跑步机响得像车床磨零件。伴侣赵金兰嫌吵,想换个住处,他没有接话。在他值夜班的急救中心,听到的是监测仪的嘟嘟声、护士急促的脚步声、医生与家属的低语……相比于生活中的噪音,这些声音让人心疼。
阮夕清不仅写不肯说的人,也写愿意讲的人,而且这些人物的话怎么都讲不完。
鲍国坚就是其中一个。白天,他是个不大会来事的业务员;晚上躺进宿舍的床铺,却能把太爷爷的往事讲得跌宕起伏。室友王卫东知道他是信口开河,却仍然听得起劲。直到鲍国坚被捕,王卫东才知道,同住一室的人原来有一段可怕的经历,正听得起劲儿的家族传奇从此没有了下文。
《八音枪》开头那位83岁的老人,也想把往事讲出来。他请人替自己做口述记录,可一会儿说童养媳与自己生活了七年,一会儿又改成七个月,连出生年月、籍贯都反复变动。记录者写满五张稿纸,大半又被涂黑。老人不是没有经历,只是已经无法把它们整理成一段别人能够听懂的人生。
故事中听者稀里糊涂,讲述者不曾交代清楚。阮夕清留下这些缺口,应是想让读者看见:人生经历过的事情很多,但真正能被说出、被记住的,往往只剩下模糊不清的一部分。
当然,阮夕清还喜欢把重要的事情留到后面说,常常先写日常交往,再补上一条消息,让读者不得不回头重看那些已经读过的细节。如此写的作用,不止于揭开秘密,我们与主人公一样,或许曾经觉得某段关系不过如此,但当知道了更多之后,才发现前面的判断太轻易了。这,才是生活本身的模样。
从小说集中,阮夕清尽着耐心把人物难以言说的心事写具体,引着读者发现生活里值得追问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