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是生命状态的抵达九段人生 惊情四百年李欧梵的二十世纪奇幻漂流那些没有说完的心事《青春山河酷记》《熊猫莽灿灿》
第008版:共赏百本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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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是生命状态的抵达
九段人生 惊情四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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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10 月 09 日 星期 五 放大 缩小 默认 

诗是生命状态的抵达
——读雅各泰《最后的牧歌集》中文译作
吕进

  多年前我在西南大学新诗研究所的课堂上说过一句话,后来被学生们反复引用:“诗是生命状态的抵达,而非修辞技艺的炫示。”读本土作家赵域舒的新译作品菲利普·雅各泰的《最后的牧歌集》,这句话又一次从记忆中浮上来。

  雅各泰这部由《圣母之光》与《最后的牧歌集》合编而成的晚年之作,是诗人留给世界最后的低语,也是一份关于如何面对衰老、死亡与虚无的精神遗嘱。当它以汉语的面目呈现在我们面前,我向译者赵域舒致以敬意——将这样一部质地如此纤细、音调如此幽微的作品带入中文世界,需要的不仅是精湛的法语功底,更是一种罕见的耐心与虔诚。

  译者在后记中坦言,这是一场“与时光、衰老、死亡与眷恋的漫长对话”,我读完全书,深以为然。这场对话的艰难,从每一处译文的气韵中都可以感知。

  雅各泰的写作始终有一种罕见的“静气”。这种静不是死寂,而是喧嚣世界边缘的一处倾听之所。

  作者写2012年初春的一次漫步:灰蒙的天空下,辽阔到近乎虚无的原野深处,传来晚祷的铃音。“清透得不可思议”“纯净、轻盈、纤弱却又清晰”,这铃音成为整部随笔集的轴心,所有的回忆、联想、犹疑与追问都围绕着它旋转。

  译者在处理这种纤弱意象时展现出的分寸感尤为可贵——“清透”“纤弱”“澄澈”这些词汇的反复斟酌与微妙调配,让读者感受到那种几乎触不可及却又真实不虚的质感,这是翻译中最见功力也最见诚意之处。

  这部作品最动人也最令人不安之处,在于它毫不掩饰地写出了衰老与死亡的真实面目。

  雅各泰用“衰老的沼泽”“衰老的坑洼”来形容自己的暮年,他写两艘并行的小舟顺流而下驶向未知的港口,而“港口的名字,正与另一个更令人不安的词押韵”——死亡。译者对这类沉重主题的处理举重若轻,“衰老的坑洼”这样既保留原文质感又贴合中文表达习惯的译法,让雅各泰式的清醒与苦涩在汉语中找到了恰切的“肉身”。

  这就引出了雅各泰诗歌中一个核心的矛盾,也是这部作品最深刻的精神张力所在。当世界的某个角落正在发生不可言说的暴行,诗歌的“轻声歌唱”是不是一种可耻的逃避?他问自己:一个一生被庇护、一生享受光明的人,有什么资格赞颂光明?这是一位老人面对人类苦难时的深刻愧疚与不安。他写道:“落在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夏尔曾梦想用来为自己筑起壁垒的细枝。”写作是屏障,是救生索,但同时也是自我欺骗的可能。雅各泰的可贵在于,他从不给出廉价的答案,而是让这矛盾始终敞开着,成为文本内部一股灼热的力量。

  译者对这类复杂心理层次的把握相当到位,从后记中可以看出,她对这些纠结之处有着深切的理解——“雅各泰式的生命之光隐喻”这一提法,精准地捕捉到了诗人如何在幽暗处辨认光芒的存在方式。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这部作品的形式特征。它介于随笔、笔记、回忆录与诗之间,是一种边界模糊的混合文体,恰好契合雅各泰暮年思维的流动状态。那些反复出现的主题——铃音、光、泉水、鸟、钟声、雪——像音乐中的主导动机一样贯穿全书,互相呼应、变奏、深化。这不再是“创作”,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记录,是“为了不让语言背叛那些微光时刻”所做的挣扎。

  在翻译层面上,这些文本也构成了对中文诗性表达的一次挑战与激活——如何在汉语中传达那种“清透却又温柔”的质感?如何让“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在另一种语言中获得新的“肉身”?赵域舒的处理方式是令人信服的:她既不追求过于“归化”的流畅,以避免消解雅各泰那种特有的迟疑、犹豫和反复自我修正的语调;也不走向生硬的“异化”,而是让汉语在接纳异质性的同时,保持自身的呼吸节奏。这种平衡极难拿捏,而她在那大段大段流动的内心独白中做到了。

  回到开篇所说的“诗是生命状态的抵达”,雅各泰用他95年的生命历程,完成了这种抵达。《最后的牧歌集》证明,真正的诗歌从未远离生命的本真问题,它不是用来逃避死亡的,而是用来让死亡变得可以谈论、可以凝视、可以在凝视中获得某种尊严的。

  作为一名长期从事诗歌研究的学人,我想说,这部译作不仅为中国读者打开了一扇通往雅各泰精神世界的窗,也为汉语诗歌翻译提供了一个值得细读的范本——它让我们看到,当一位译者同时具备了诗人的敏感、学者的严谨和一种笃行者的耐心时,翻译可以抵达怎样的高度。

  重庆是文学翻译尤其是诗歌翻译的重镇。方敬、邹绛、孙法理、杨武能都是拥有影响的殿堂级的大家,杜承南、杨开显、唐正秋、董继平、罗益民都很出彩。而在年轻的翻译家群体里,赵域舒是耀眼的一颗星星。她是诗人,又是非虚构文学作家,更主要的她是法语文学的翻译家。

  不同于符号对接的科技翻译,也不同于转移意象的散文翻译,诗歌翻译是很难的,难到几乎被认为“不可译”。但读读赵域舒的译作吧,她是如此从容自如、游刃有余。因为她是诗人,所以她能够很好地把握到原作的文体风格;因为她有比较充分的知识储备,所以有较强的对源语言和目标语言的驾驭能力。

  法语的雅各泰“再生”为汉语的雅各泰,我得向赵域舒说一声:佩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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