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吃懂万州烤鱼,不能坐在有空调的商场里。
得去江边,那种塑料棚子搭的露天摊,霓虹灯管缠在槐树上,映得人脸一阵红一阵绿。电扇呼呼地吹,汗水还是顺着脖颈淌。老板就在门口的炭炉边忙活,铁夹子翻动烤鱼,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亮一下,就灭了。
我在外地说起万州烤鱼,人们总说“知道,吃过”。再问在哪儿吃的,多半是某某连锁店,口味选的是微辣。我只能笑笑。烤鱼这东西,离开了万州的江风和炭火,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鱼是现杀的。草鱼、鲫鱼、鲢鱼,养在氧气泵咕咕冒泡的水箱里。你挑了哪条,老板伸手捞出来,往地上一摔,三五下刮鳞去鳃。剖开的鱼身抹上盐和料酒,夹进铁网,架到炭火上。炭要木炭,火不能太旺,得慢慢地烘,慢慢地烤。老板隔一会儿翻一次面,刷一层红油,油滴在炭上滋滋作响,冒起一阵青烟,香味顺着江风散出去,能飘半条街。
我每次都要站在旁边看一会儿。鱼皮在炭火上渐渐收紧,变成焦黄色,刀口处的鱼肉翻出来,白嫩嫩的,边缘微微卷起。这种等待很磨人,肚子里开始咕咕叫,嘴里开始不停咽口水。老板却不急,翻面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必须耐心的事情。
烤鱼的空当,老板娘开始炒料。灶火轰地蹿起来,铁锅里宽油,先下郫县豆瓣炒出红油,再放泡姜泡椒,花椒干辣椒,蒜瓣葱段,一大勺醪糟。刺啦一声,香气炸开,站在旁边的人都要被呛得打喷嚏。这是万州烤鱼的魂,不是死辣,是带着发酵的酸香和醪糟的微甜,复合的,有层次的。有些店还会加一点山胡椒,那味道很冲,像一阵风钻进鼻子,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鱼烤好了,放进长方形的铁盘里。炒好的底料浇上去,红油没过半个鱼身,再撒上香菜、葱花、炸黄豆。铁盘架到桌上的酒精炉上,火苗舔着盘底,汤汁咕嘟咕嘟地冒泡。
这个时候先别急着动筷子,让它煮一会儿,让味道往鱼肉里钻。
配菜是最后下的。土豆片、藕片、豆皮、魔芋,一股脑倒进汤里。洋芋要煮到绵软,藕片要保持脆爽,豆皮吸饱了汤汁,筷子夹起来沉甸甸的。这些配菜才是老吃客的精华,比鱼肉还抢手,几双筷子同时伸进盘里,谁都不客气。
这些年回万州,老码头变了模样,高楼起来了,滨江路修得漂亮。可傍晚走到江边,空气里还是飘着烤鱼的香味。那些塑料棚子还在,炭炉子还在,老板娘炒料的铁锅还在刺啦作响。我坐在江风里,等一盘烤鱼端上桌,忽然就觉得很踏实。
夹一块鱼肉,外皮焦香,内里嫩滑,红油顺着筷子往下滴。放进嘴里,辣味先到,麻味跟着涌上来,然后是泡椒的酸,醪糟的甜,一层一层在舌头上铺开。配一口冰啤酒,江风刚好吹过来,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凉了。
这时候,有“棒棒”扛着东西从身边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长江上的货轮拉响汽笛,声音浑厚悠长。对面的山腰上,万家灯火亮起来,一层一层叠上去,叠到天边。
我忽然想,这大概就是重庆的味道。不是精致摆盘的那种,是大火猛灶的、轰轰烈烈的,是在江边一坐就是几个钟头的。离了这里的水土,换了别处的厨房,就少了那股子风味。
吃到最后,盘里的汤还在咕嘟。舀一勺浇在饭上,红油浸透米粒,大口大口地扒进嘴,算是给这顿烤鱼画上句号。
起身结账的时候,老板正在烤下一条鱼。炭火烧得正旺,火星子蹿起来,落在夜色里就消失了。
这条鱼,不知道又会被哪个归乡的人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