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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版:两江潮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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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09 月 06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秋花最是黄葵好

胡吉太

  夏末初秋,一场甘霖洗过山野,听说巫溪尖山镇的黄蜀葵花开得正好,我们几十个文友便像期待看海上日出一样邀约,提前一天赶过去住下——等天亮。

  黄蜀葵在北宋《嘉祐本草》中就已有收录,“春生苗叶与蜀葵颇相似,叶尖狭多刻缺,夏末开花,浅黄色。”兼具药用与观赏价值。

  凌晨五点,天还没完全亮,我们便来到田间,一股湿泥混着药香的味道扑面而来。田埂上汪着水,头灯的光扫过去,能看见露珠在草尖上亮晶晶地颤。

  花农们不知何时已经下地了,头灯在花丛间忽闪忽现,像散落在绿海里的星星。走近了才看清,那些巴掌大的叶子一片叠着一片,密得透不过风。

  花就从这层层叠叠的绿里探出头来——全开的碗口大,金黄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半开的还缩在叶子底下,羞答答的,只露出一点黄色的边。

  花农刘大哥递过来一朵半开的花苞:“你闻,这会儿的香气最正。”我凑近,一股清苦的药香钻进鼻子,凉丝丝的,跟晨雾混在一起。

  他说:“太阳一出来,香气就散了,药效也要打折扣,必须赶在上午10点前摘完。”

  我们跟着他走进花田,只见他摘花的动作轻巧得很,两指一掐,一朵花就落在筐里,干净利落。

  “以前种苞谷,一年到头刨不出几个钱。”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下额角,手背上沾着黄花粉,“这几年种黄蜀葵,效益好多了。种植技术有专门的公司保障,村级公路户户通,路边就有收购点,花摘下来20分钟就能送到车间。”

  他指指不远处青山脚下那栋白墙红瓦的两层小楼,“去年,我用种黄蜀葵花攒下的钱把老屋翻了新,村里人都说像栋小别墅。”

  他说话的时候,正摘下一朵盛开的花放进筐里,脸上虽然黝黑,却满是知足常乐的笑容。

  天大亮了,朝阳从山下攀升起来,把整面山坡染成金黄。采花人的头灯一盏一盏熄灭,花花绿绿的遮阳帽开始在花丛间忽隐忽现。

  从田里出来,我们去了加工车间。巨大的银色厂房坐落在山地里。车间的门敞着,烘干机的热气扑面而来,混杂着黄蜀葵花特有的药香,比地里的味道更浓烈、更厚重。

  工人们把鲜花从车上卸下来,送到传送带上进入烘干机,烘干后的黄蜀葵花打包装袋入库……负责人告诉我们,2024年,全县5000多亩黄蜀葵产了200多吨干花,加上足浴包、花茶、配制酒、畜禽饲料这些衍生产品,产值达到了1500万元。

  车间门口,年轻的技术员跟我们聊起这朵花的来历。他说,黄蜀葵其实曾在中国大地上消失过很多年,一度被认为已经灭绝。直到1983年,植物学家在河南商丘的野外重新发现了它,经过几十年的抢救培育,才有了今天的种植规模。

  我听着心里一动——眼前这片金黄的花海,竟是从一株濒临失传的物种繁衍而来的。

  宋代的药学典籍里记录,黄蜀葵根、茎、叶、花籽全是药。晏殊也写过它,说“秋花最是黄葵好”。

  从车间出来,一望无际的花田安静下来。10点一过,采花人就陆续收工了,一筐筐带着露水的鲜花被三轮车拉往收购点,再由运送车转运到车间。

  那些还没开的花苞,密密地立在枝头,安安静静地等着明天的青睐。

  游玩一整天,日头偏西,我们没有着急走,又绕向那片花田。白天的热气已经散尽,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清气。那些早晨还紧紧裹着的花苞,现在更饱满了一些,像攒着一肚子的话要说。刘大哥早已回家了,但我想起他早上指着花苞说的那句话:“今天摘了这茬,明天那茬又开了,整个花期能收好几个月呢。”

  晚风中,整天萦绕的那股清苦的药香还在,淡淡的,像是从山肚子里渗出来的。

  我抬头看那些立在晚风里的花蕾——明天,它们会变成又一批金黄色的花朵,被另一双手轻轻掐下,放进筐里,运往车间,然后变成真金白银,流向村民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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