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师者秋花最是黄葵好晨曦晒秋万州烤鱼
第004版:两江潮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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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09 月 06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人文师者
——追思曹廷华先生
郑劲松

  一个老师,能留给学生什么?一个学者,能为世界留下什么?

  “西南大学,我的摇篮,我的殿堂;我的青春,我的启航……”开学了,西南大学三运动场的围栏上又挂上一组迎新标语,这是他写下的校歌歌词中的句子。

  “兴教立根,兴农务本,积细流而成江海,培嘉树而成华林……”蝉儿还在树上鸣叫,林中空地的校庆纪念园铜钟上,他撰写的铭文映着朝阳泛着微光,轻轻击掌,钟声依然那么悠扬。

  “其山也,古木苍苍,其水也,清波微澜,其道路林荫覆盖,其广地芳草绵绵……”校史馆序厅,前言是他创作的《西南大学赋》,再次默诵,熟悉的校园风物溢出文字扑面而来。

  初秋的风吹过校园,一些树叶落下,踩着落叶,在校园里阅读一位师者留下的文字,如同陪着老师散步,倾听他温柔敦厚的话语。

  今年6月15日,我的老师,著名文化学者、西南大学文学院退休教授曹廷华先生不幸病逝。作为同在一校且深受教益的学生,悲痛之余,总觉得该为恩师写点什么,但彼时正值自己负责的校史文博场馆布展完成刚刚开放,若干收尾杂务缠身,难以落笔。又一年教师节即将到来,再无拖延借口,噙满愧对师恩的泪光,走过他写下的文字,如同再听先生一堂课,以此表达追思与缅怀。

  “文艺美学,就是文艺学和美学的一种‘化合’……”1987年我上本科时,曹廷华教授是中文系主任,给我们讲授《文艺美学》。3129教室,先生着一件对襟扣布衣,身形挺拔,面容俊朗,板书流利,一口抑扬顿挫的四川话,除了偶尔发出的“呢”的尾音,全程干净利落,第一堂课就把同学们折服了。

  第一次单独和先生见面,也是因为文字。

  读大一时,恰逢学校举行第二届短篇小说大赛,我以童年时所见的、住在我家的一位上海知青姐姐为写作对象,用儿童视角写了一篇近万字短篇,没想到竟拔得头筹。

  颁奖大会在学校大礼堂进行,曹廷华先生做了点评,后来还让我去他办公室单独鼓励我。他说:“如果你早生10年,这作品不失为一篇优秀的‘伤痕文学’。”这话,激励了我一辈子。难怪人们总说老师是育种者,点灯人。

  多年后,我的第一本散文集《永远的紫罗兰》出版,请曹老师作序。先生欣然命笔,满篇都是文本本身的评论,谈到和我的关系,只一句“劲松与我有师生缘”,这令我很受触动。

  毕业后,我留在成人教育学院做教务管理,和先生见得很少。西师、西农合并组建西南大学前夕,我调入学校宣传部,同时负责校报、校园网及校园电视等宣传文字工作,和曹先生的接触自然多了起来。

  前面那几段引文,就是我向他约的稿,或者说是请自己的老师协助学生完成工作任务。所以,我要顺着那些文字再次走近先生,在那些字里行间读懂老师,读懂一位师者、学者的风骨与才情。

  2005年7月,西南师范大学与西南农业大学正式合并组建为西南大学。这可是一件大事,暑假期间就得筹备新学期开学后的若干工作。9月开学时,原两校校报将合并更名为《西南大学报》,第一期就是合校特刊。彼时,特刊尚缺一篇重磅文章,我想起了思想与文笔俱佳的曹廷华先生。

  接到约稿电话,先生同样欣然应允。“缙云之麓,嘉陵之畔,山长水阔,大气自然……”不到一周,洋洋洒洒近千言的《西南大学赋》出炉。

  这是新学校的第一张文字名片,一经发表,便被广泛运用于各种场合。

  先生常说“文化,关键在化,成风化人……文字,能汇聚人心。”同根同源、比邻而居但专业特色、办学风格各异的两校合二为一,急需彼此的融合与认同,先生这篇短短的赋文“功劳”不小。学校决定在办公楼底楼也刻上,由当时的美术学院院长、书法家陈航教授书写。一篇赋文,成为促进融合、凝聚人心的桥梁。

  原两校各有校歌,合并后显然都不合适。作为大学核心文化元素,创作新校歌势在必行。这个任务又由我求教于曹先生。

  不久,由先生起草,几经讨论修改,一篇简约流畅、文辞隽永的校歌歌词定稿,后经海政歌舞团著名作曲家刘青先生谱曲、爱乐乐团演奏并合唱的校歌正式发布,一度被网友评为超好听的中国大学校歌之一。

  2016年西南大学迎来合并组建10周年暨办学110周年校庆。学校决定建一座小型纪念园,作为视觉中心,设计师设计了一座钟亭,铸一铜钟以明志。铸钟,就得镌刻铭文,以诉缘起,表达意志。找谁撰文呢?自然又是曹廷华先生。

  “夫钟者,鸣器也,大音希声。故自古洎今,凡要事大典,累铸钟造鼎,志往者之劳绩,励来者之壮心……”再次读着铭文,轻轻敲响铜钟,“嗡嗡”声里,我听见的不只是钟声,更像是一位老人,一位师者对学生的某种嘱托。

  2020年5月,我调到看上去似乎更“偏远”的档案馆、校史馆、博物馆工作。说实话,内心不太情愿。一天晚上,我和一位师兄到曹老师家中拜访,先生一席话浇开我心中块垒。

  先生认为,档案、校史、文博,是一所大学的文化血脉,作为百年老校,三馆不亚于一座历史宝藏,完全大有作为。

  事实也正如此,在他的鼓励和支持下,我一头扎进校史档案,真的挖出了不少“矿藏”。

  去年10月,馆里请曹先生来评审校史馆改版布展方案,他专门对我近年来的校史挖掘大加赞赏。他说:“这正是你的价值之所在,这些东西是能够流传下来的。一个作者或作家,应该有这样的文化使命与历史担当。”

  “写点能流传下来的东西”,是曹先生对我的殷殷嘱托和期许。

  斯人已逝,文字长存。明面上看,老师留在校园的文字,仿佛是校方实用性或功用性的工作所为。但认真理解那些文字,里面洋溢着的,怎不是一个学者、师者的学养、情怀、精神与风骨?

  “贤哉玉兰,历春秋而弥坚,经寒暑而超凡……如士子之守默,似君子之谦谦……玉兰欤?君子欤?花品欤?人品欤?圣洁高雅,卓尔不凡!”此刻,初秋的夕阳西下,我走进了栽着500多株玉兰花的西南大学玉兰苑,这里刻着一篇《玉兰赋》,同样出自曹先生笔下。

  玉兰是写入《西南大学章程》的校花,承载着这所大学的精神品格。天气还有些闷热,玉兰树却依然青枝绿叶。玉兰花又称报春花,花期在阳春三月。年年岁岁,玉兰花开,师生们都会在这里读到曹老师留下的这篇典雅隽永、温馨动人的文字。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这风,是师者之风,唤醒种子与花朵的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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