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热血春风里的赵庄人间四月吃新忙三个月亮生升·虹
第004版:两江潮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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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04 月 18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三个月亮

牟群

  2008年6月某日,突然接到王庆女儿晴妮的电话,说是乃父于当日零时去世,这于我无疑晴天霹雳,不能相信。

  我急忙电告奇驹兄、何训有兄后,奔去殡仪馆,见“王庆灵位”白纸黑字,赫然在目,仍难以置信。

  苑鲁兄告之,头夜王庆心脏突感剧烈不适,急赴324医院,抢救无效,溘然长逝,医家诊断为大面积心肌梗死。

  俟奇驹兄至,启柩告别王庆,往日音容,竟成永驻。我爱人曾为我和王庆量体各设计了一件粉红色衬衣,王庆平时都穿T恤,一直放着没穿。此时他就穿着那件衬衣,算是带着我们的挂念去到天堂。

  我终于忍不住,躲到无人处,放哭了一场。

  一

  我和王庆相识有20多年了。那是上世纪80年代末,重庆电视台拍摄纪录片《重庆人》,奇驹兄带着王庆来找我。

  王庆是纪录片部导演,长得蛮胖敦实,卷曲蓬松的长发披在脑后,前庭却稀疏了,颇像金庸古龙小说中的剑客。

  《重庆人》其中有一集是说艺术的,承蒙奇驹兄厚荐,我便加入了王庆的创作班子,负责艺术方面的解说文字,由此结下了深厚友谊。

  那之后王庆又拍了一部纪录片——《川东风情》,也是我为他掌的笔,获了全国奖项。

  王庆是电视台的一个怪才,独来独往,一两年拍一部纪录片,一拍就获奖。他拍的《德格印经院》《三个月亮》都非常有人文价值和艺术含量。

  拍《三个月亮》时,他在巫溪县大山里待了几个月,和农民同吃同住,把那里的移民生态拍得淋漓尽致,具有钻心透肺的泥土味、故乡情,感人至深,细腻耐看。

  我想他取这个名字是借“月是故乡明”之意,天上一个月亮,水中一个月亮,心中一个月亮,挺有诗意的片名,故事里透着凄美伤感,和生生不息的顽强。

  王庆不擅交际,寡言少语,除了进入工作状态,平时打电话也只有几句话。他常到我的工作室喝茶,也不多言,一般都听我说,偶尔咕咕哝哝,语焉不详地说上一段。

  他属于川人所谓“埋头汉,耷耳狗,嘴上不说心头有”的那种男人,我说得对的他都吸收了,我说得多余的他自然晓得取舍,心头明白得很。

  我劝他拍几部城市生活的纪录片,我帮他出策划写本子,他却始终不肯涉足。我后来认识到,王庆是属于农村的,属于大山、峡谷、月亮和太阳的。

  二

  2003年,王庆筹划拍摄《巴渝古镇》,我又开始与他合作,我们决心闯出一条新路,绝不落入风情化的俗套。

  我们开着越野车,跑遍了重庆,勘察形胜,找寻故事,终于在12个古镇中找到十几个人物和他们的故事。

  什么是影视人文?就是用影视手段记录人的命运,人的生存状态,人的精神状态。

  为了使这部片子更具感召力,我邀了何训有来为每一集谱曲配乐。老何是个音乐“鬼才”,他的音乐都和巴蜀乡间有灵魂关联。

  一次,我、王庆、老何去江津塘河采风。我和老何划着竹筏,未料老何一步踩虚,跌进齐胸深的河里。天气寒冷,他穿着皮衣全身湿透,竹筏倾斜,我也湿了半身。王庆急忙挨家挨户找火来烤,终于在一户人家找到了柴火,我们才前胸后背烤干。

  冰冷的河水给了老何天籁的乐思,14集片子的音乐委婉动听,恰如巴山古镇的朝晖夕阴,空山鸟语,写透了山水灵魂,故土乡音。

  经过数月勘筹,我们拿出了14集《巴渝古镇》的脚本策划案。张鲁兄作为当时电视台的创作总监,对我们的脚本首肯勉赞。

  在长达两年的拍片期间,我往往不能去到现场,王庆带着摄制组在偏远的乡间战斗,几乎每天深夜,都打来电话跟我聊思路,经常聊到手机发烫。

  14集片子12个点,跨千里,越四季,王庆在外拍完一段,回到重庆就把设备资料带直接拉到我家,我们一起通宵看资料带,然后讨论,议定方案。休整几天后,他又出发了。

  《巴渝古镇》播出后,受到各方赞誉,那是王庆艺术的高峰。

  三

  王庆拍片,最大的特点是他的耐性,一个场景反复拍摄,直到他认为效果满意,直到周边人都受不了。

  他总是亲自扛着几十斤重的摄像机,我劝他找个助手,由他指导,他说那拍出的东西就不是自己的了。

  在大昌古镇拍温家大院,王庆把摄影机架起,“守株待兔”。架了两天以后,那家人习惯了,也不防备了,婆婆对着镜头念叨媳妇,媳妇躲在暗处听见,走到镜头前来与婆婆辩理……这些都被王庆捕捉下来。什么是不真实,那是你靠得不近。什么是真实,那是镜头拍进人心里。

  拍摄《深山望远》时,王庆带着摄制组住在大山深处老夫妇家中。方圆几十里就这一户人家,电池没电了,要往返80里山路到镇上充电。王庆一住就是几天,春夏秋冬都去住,晚上守着油灯跟老夫妇聊家常。所以,《深山望远》拍出了一个超级真实的人间故事。

  王庆拍片很会抓住人的灵魂和性情,音容笑貌,悲喜情愁,一招一式,一言一语,血肉生命毕现。

  他用镜头说故事,娓娓道来,沉厚苍凉,拨动人心,镜头中包含着人的命运沉浮和生存焦虑。

  他拍景,山高水长,日月同光,春雨冬雪,草木惊心,一枝一叶,总关乡情。

  他的拍摄风格舒缓从容,恰如巴山的沉厚,岁月的悠长,生命的恒流。观众们被《深山望远》《牵渡》《空城大昌》《盐殇》所打动,被王庆引进深山大河中巴人乡民的生存境遇、血肉纠缠中。

  人们透过影片,看到王庆沉默寡言,五大三粗的外表下,竟然有着如此深厚的挚爱,如此眷念的深情,如此细腻的观察、醇美的语言,和至善的境界。

  王庆走了,永远走了,留下美好的镜头和朋友的思念。

  有时我在工作室盏茶独酌,会看见他悄然无言的身影坐在我的对面,抽着烟,香烟缭绕,遮住了他沉默若思的面孔,他又在构思新的作品,他的思绪飞扬在峡江深谷、阡陌田野、喧闹乡场、嚣嚷邻里、犬吠牛哞、朝霞暮云、蕙风香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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