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年前的4月18日,西南大学校史上的第一个瞬间开启,肇启新学,钟声初鸣;百廿芳华,青春不老,热血不息。
——题记
4月11日,周末清晨,鸟语叽喳。
西南大学三号门内的林中空地,一座纪念亭里传来几下清脆的钟声。我正拿起手机准备拍下亭前圆柱上新挂的篆字楹联,几名女大学生闯入镜头。
“夫钟者,鸣器也。自古洎今,凡要事大典,铸钟造鼎,志往者之劳绩,励来者之壮心……”学生们念起铜钟上的铭文。
“读得好。这钟亭,这小广场,是10年前的4月——110周年校庆时落成的。时光真快,120周年校庆又快到了。”在校史馆工作久了,我总喜欢随处“卖弄”几句。
年轻的学生点点头,几朵花似地笑了,很快消失在百年学府的绿树繁花丛中。
我凝望着眼前的铜钟,一阵厚重的钟声从时光深处传来,一道简朴而庄重的校门,在120年前的春风中打开。
一
那是一道过于简朴甚至简陋的校门,青砖灰石垒成的两根门柱,门上隶书“川东师范”字样。
校门两旁,十几根木头围成栅栏。一个穿着灰布马褂的值日生敲响了树上的铁钟。“铛”的一声,重庆第一所新式学校正式开学。
这是1906年4月18日的清晨,这是西南大学校史上的第一个瞬间,一棵大树最早的种子在这个清晨落地生根。
天地玄黄,东方既白。古老的中华大地酝酿着一场影响深远的变革。
1898年9月21日,史称“百日维新”的戊戌变法运动黯然落幕。这场变法虽然失败,但提倡科学文化、改革教育制度等主张以及“开办新式学堂”等实践已成燎原之势。
强国必先强教,这是痛定思痛的觉醒。
1904年1月13日《奏定学堂章程》正式颁布实施,这是中国近代第一个正式颁布并施行的全国性学制体系。章程特别强调:“学堂必须有师”“宜首先急办师范学堂”。
考察一下中国高等教育史便不难发现,最早的新式学校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师范,“宜首先急办师范学堂”已成一种社会共识。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川东师范学堂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中诞生,“开重庆新学先河”名正言顺。学堂最初校址在杂粮市(今渝中区较场口附近)。120年前的4月18日清晨,嘈杂的讨价还价声里升起了一片琅琅读书声。
自此,弦歌不辍,生生不息。
二
校史资料记载,早期共产党人恽代英、萧楚女、张闻天、杨闇公等都曾在川东师范短期担任教员或讲学,传播革命真理。
《恽代英年谱》中记录,1921年10月,恽代英来到重庆,分别在重庆联中、川东师范讲演,讲演的题目都是《青年应当怎样做?》
青年应当怎样做?一代代进步青年用青春热血做出了铿锵的回答。
抗战时期,国难当头,西南大学重要前身之一的国立女子师范学院(简称女师院)在江津白沙创办。
历史记下了青年学生们在民族危亡时的行动与选择。
1942年3月29日,由女师院作为重要发起单位和组织者,白沙各类学校1万余名师生举行了声势浩大的万人大合唱。
合唱由女师院音乐系主任吴伯超担任总指挥,女师院及其附中、大学先修班等学生高唱抗日救亡歌曲,号召民众为抗战捐金。那场合唱募集到的资金用于购买了一架飞机,飞机命名为“教师号”,其相关档案就珍藏于西南大学校史馆。
不久前以101岁高寿仙逝的藤耀云奶奶,就是当年女师院附中的学生。
关于这场大合唱,99岁时她曾写过这样的文字:演出时,20多位学生“突然”面向观众区集体下跪,高呼“不做亡国奴”口号,场面令人震撼,观众们再次捐款捐物。藤奶奶说:“有人问过我,那一刻不感到屈辱吗?当然不!我们跪下了,却挺起了民族的脊梁!”
这样的民族脊梁,一直在校史上挺立。
校史馆有一张江竹筠和女师院三位女大学生的合影,其中一位是江竹筠的亲表妹杨蜀翘。
解放战争前期,江姐负责重庆的学生运动,女师院正是她的联系点之一,杨蜀翘是学生党支部书记。
青春热血在残酷的斗争中流淌,女师院以及四川省立教育学院(简称川教院)、私立中国乡村建设学院等几所西南大学的渊源学校,有6名学生牺牲在渣滓洞监狱,成为红岩英烈。
三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青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热血。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国家布局西南,基于当时的国情,决定率先筑牢“教育”与“农业”两大根基。
1950年10月12日,川教院的教育、国文、数学、英文、史地、博物6系与女师院合并,成立西南师范学院,新校在磁器口办学;同年11月27日,川教院的农艺、农制、园艺3系为主干,与私立相辉文法学院、私立华西协合大学农艺系合并,成立西南农学院,校址暂定北碚夏坝。
在这个过程中,又一段青春热血的故事在校史上流传。
1950年,“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成为时代强音。西南师范学院和西南农学院总计180余名学生报名参军投入朝鲜前线,其中包括20余名女生。
1950年12月20日深夜,这群女生步行至北碚嘉陵江边,趁着夜色秘密乘船出发。音乐系的杨肖永后来担任解放军第十二军文工团作曲组组长,1952年9月29日牺牲于朝鲜前线,其事迹被魏巍写进了《谁是最可爱的人》。
袁隆平也是西南大学学生口中“最可爱的人”。鲜为人知的是,1951年7月21日,袁隆平和同学们一道,聆听了抗美援朝英雄在重庆的报告后,热血沸腾,包括他在内的800多名学生报考了空军,8人通过严格测试,其中就有袁隆平。后因战事缓和,国家决定这批考上空军的大学生全部“退回”,袁隆平继续回校学习。差一点当上空军的袁隆平毕业后到了安江农校,成长为世界杂交水稻之父。
1952年下半年至1953年底,西南师范学院和西南农学院先后迁到北碚天生路,2005年7月17日,正式合并组建为西南大学。
两棵同根同源的姊妹树合二为一,开出璀璨的时代新花。
四
目光从120年的校史长卷收回,我看到铜钟、亭子所在的小广场上,又走来一群拍照的大学生。摄影者蹲下身来,相机几乎贴着地面,不是想让被摄者显得高大,而是想把地上的校史脉络图也拍进去。
地面的中轴线上,镌刻着1906至2026的一圈圈“年轮”,标注着学校的历史沿革。
这是青春的子午线,又像源远流长的河道图。凝视久了,它们就像血脉一样铺陈开来,一组一组的青春形象闪耀其间——
率先在全国探索实施的师范生顶岗支教,大学生们在巫山的冯坪中学大手牵小手,一起荡秋千;
荣昌校区的邓家兄弟,课余捡剩菜剩饭养了100多头猪,“养猪兄弟”获评中国教育新闻人物;
年轻的鱼类研究团队,十几年坚持保护长江野生鱼,走上2025年度感动重庆十大人物的颁奖台……
他们,在校史沿革图上做出新的标注。
“铛!”学生们又在敲钟,那样清脆,悠扬。是该好好听听这历史的回声,青春的回声。
因为青春,所以热血。
大学,永远是青春的驿站。祝福美丽的西南大学向未来,正青春。
(作者系西南大学档案馆、校史馆、博物馆副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