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意大利原版歌剧《图兰朵》在重庆大剧院上演。2026年是《图兰朵》上演100周年,重庆,是该歌剧本次中国巡演在西南地区的唯一一站,也是收官站。
1924年,意大利著名作曲家贾科莫·普契尼用他最后的生命,通过无数瑰丽的想象,谱写了这部关于东方公主的传奇。两年后,《图兰朵》在米兰斯卡拉歌剧院首演。
场灯熄灭,如潮水退入寂静的深谷。倏然,两束光自剧场穹顶垂落,在乐池中央交织成一个温柔的圆晕。
指挥斯蒂法诺·维尼亚蒂向观众席微微颔首,挥了一下指挥棒——那是一个跨越语言的古老手势,是仪式开始的印记。一场横跨百年的对话,即将在长江与嘉陵江的呼吸间,被重新唤醒。
《图兰朵》的故事主线,是一场用性命做赌注的爱情博弈。中国元朝公主图兰朵因先辈受辱,立下誓言:任何求婚者必须猜中她的三个谜题,失败则处死。鞑靼王子卡拉夫在流亡中偶遇公主被其吸引,不顾劝阻执意敲锣挑战。他奇迹般猜中谜底——希望、热血、图兰朵,然而,公主却反悔了。王子给出自己的谜题:若在黎明前查出他的名字,他愿赴死。
这时,普契尼用音乐搭建了一座“倒计时”的戏剧结构。从第一幕王子被押赴刑场的压抑氛围,到第三幕“彻夜追查”的紧张推进,时间成为悬在角色头顶的利刃。
乐队用急促的节奏、不协和音程制造压迫感,反复吟唱的“查出他的名字”,如同催命的钟摆。这种“黎明前必须揭晓”的时间压力,将戏剧张力推向极致。而图兰朵的冰冷咏叹调《祖先的屈辱》与卡拉夫炽热的《今夜无人入睡》,构成了音乐上的冰火对峙。
歌剧是纯粹人声的圣殿,每一缕气息都赤裸地悬在空气里。同行的朋友不太习惯这时高时低的声音效果,譬如:高音直逼穹顶时,能听见声带边缘细微的震颤;低吟如暗流在乐池深处涌动时,若有若无细若游丝;唱段的中间甚至还有歌者的咳嗽声……但这些都不是瑕疵,而是人声与肉身坦诚相见的证据。
音乐剧可以戴上麦克风的盔甲,将每一句唱词打磨得光滑圆润,而歌剧永远袒露着喉头的血丝与胸腔的共鸣——这一切粗粝的瞬间,恰是歌剧最珍贵的真实。
没有想到,全剧最华章的部分是王子侍女柳儿之死。
柳儿被捕,酷刑加身,被要求说出王子卡拉夫的真实姓名。为保守秘密,她夺过卫兵的短剑自刎身亡。柳儿用生命完成了对“爱”的诠释,她的牺牲直接触动了图兰朵。
女性的力量,最终呼唤了女性的觉醒——公主最终宣称,王子的名字叫“爱”。今夜无人入睡,重庆女人会赞赏这一夜短兵相接的爱,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爱。
普契尼用最柔美的旋律写下柳儿的咏叹调《爱情是坚强的》,却在最温柔处引爆悲剧——她夺剑自刎的瞬间,乐队全奏爆发,音乐从极弱到极强,极其震撼。
最动人的,是那首《茉莉花》的旋律在舞台上响起。当重庆大剧院童声合唱团的孩子们站在舞台上,用他们清澈的嗓音唱出这首中国民歌时,整个剧场都安静了。
他们唱出的意大利语并不是那么熟练,声音仿佛带着重庆山野的质地——清亮、直率,有晨雾打湿黄葛树叶的湿润感。
我甚至能听出,他们的唱腔里不自觉地加入了一点家乡方言的韵脚,很轻,像南山阶梯缝隙里探出的一株野茉莉,怯生生的,却把根扎进了岩石深处。
普契尼当年在创作《图兰朵》时,从未到过中国。他只是在朋友那里听到了一首中国民歌的旋律,便将它写进了歌剧。
那些跳跃的音符,本该是阿尔卑斯山岩羚羊的舞蹈,轻盈、精确,带着欧洲宫廷的优雅。可经由重庆的孩子们唱出来时,那岩羚羊好像忽然长出了黄葛树的根须。于是,我们听到的,不仅仅是茉莉花,而是长江边的茉莉花。
那些孩子,站在舞台上,稚嫩,却专注。他们用故乡的旋律,去拥抱了一个赴死的异乡女子。他们或许还不懂什么是歌剧,但他们用最纯粹的声音,完成了这场跨越百年的对话。
中西文化的交流,有时候并不需要多么宏大的叙事,只需要一首歌,一群孩子,就够了。
当长江的涛声最后一次为《茉莉花》的和声打着节拍,百年《图兰朵》在她想象的东方故土,完成了一场真实的归来。
曲终人散,步出剧院时,相互陌生的剧迷却因为故事情节或某一唱段还在饶有兴致地激烈讨论着。
收官不是终点。当来自意大利的最后一个咏叹调沉入两江交汇的漩涡时,它带走的不是结局,而是一粒将在所有聆听者心中,再度生长百年的、新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