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圣”聂卫平在京病逝，中国棋坛痛失一位划时代的围棋大师。悲伤之余，油然忆及我和他1987年在长江游轮西陵号上的一段短暂相处。

　　时光远去，记忆犹新。

　　一

　　上世纪80年代的中国围棋，乘改革开放之东风，迅速在世界崛起。以聂卫平、马晓春等为代表的中国棋手，屡屡在国际比赛上大显身手，成为新一代的围棋新星。

　　聂卫平，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在20世纪80年代举办的中日围棋擂台赛中，他作为主将，带领一批年轻棋手，战胜多位日本超一流选手，如加藤正夫九段等，创造出“擂台神话”，在国内掀起了前所未有的围棋热。

　　1987年5月28日上午8时许，武汉长江轮船公司所属游轮西陵号一声长鸣，驶离重庆打鱼湾，击浪东去。

　　其时，西陵号上一片静谧，除了船长周瑞富明快的指令和机器轰鸣外，百余名乘客尚在酣梦之中。

　　前一天晚上8时，当时中国围棋界精锐之师，包括九段陈祖德、聂卫平、马晓春和曹大元，以及14位六至八段棋手登上了这艘游轮。在鞭炮声中同时登船的还有日本棋界声名赫赫的加藤正夫一行10人。

　　一场举世瞩目的长江围棋大战即将在游轮上展开，中日棋手的到来，使得在国内尚无名气的西陵号成为新闻界和万千棋迷注目的焦点。

　　在此之前，中日双方棋手已在京、渝厮杀4场，中国队以15比17暂时落后。

　　西陵号游轮并非一般的长江客轮，在上世纪80年代可谓鹤立鸡群。

　　腥红色的地毯，高雅的厅堂，现代风格的壁画，盛开的盆花，两舷几十米的长廊，高大的落地窗……实乃一座水上浮宫。

　　不仅仅是我惊叹于这艘游轮的富丽堂皇，就连聂卫平等见多识广的中国棋手也同样感到新奇和兴奋。

　　当晚，我与聂卫平等在船尾寒暄，其时天上下起了毛毛细雨，问及登船的感受，他连说：“很高兴，想不到长江上居然有这么好的轮船！”

　　我谈及他1986年在重庆针对中日围棋擂台赛一番“悲壮”的发言时，他顿时来了劲头：“嘿！四川这地方好！去年我回去后连拔了日方五城，为‘壮烈’了的弟兄们报了‘仇’！这次在重庆一役又以6比2大胜!”他说，船上的两战，中国队还会赢。

　　我说：“您不是四川的女婿么，四川的山山水水能亏待您吗？”他听了咧嘴直笑，憨厚得像个孩子。

　　马晓春住在我的房间斜对门，此时也过来了。我说：“马九段，明天看你的了！”

　　他朝聂卫平颔首一笑就躲进舱房里去了。

　　二

　　山一片翠绿，水一片浑黄。

　　5月28日，西陵号起锚后一个多小时，中日对抗赛长江赛程首场便在三楼船首拉开战幕。

　　只听得裁判长顾永怀一声令下，16位棋手便在棋枰上拉开了架势。

　　作为前两战的胜者，聂卫平显得格外闲适自由。体态丰满的他穿着日方棋手大竹英雄赠送的西服，不时在赛场中踱步。在北京，他两胜加藤，赢了“三番棋”，故不再战，坐船观“虎”斗。

　　他和领队陈祖德密切关注8对棋手的战况，不时小声交流，偶尔又去枰前观战，时而眉头微蹙，时而莞然一笑。

　　当天的焦点在马晓春、加藤正夫所在的第五号棋桌上。聂卫平与陈祖德在走廊上不时拆棋分析局势，他们神色严峻的脸上渐渐露出了笑意。

　　果然，下午三时半许，船过丰都，加藤中盘推枰认输。

　　马九段率先“砍翻”加藤之后，日方棋手兵败如山倒，江铸久、刘小光、陈临新、俞斌也先后“班师”回朝，而邵震中、方天丰则告负。

　　最终，中日双方战成20平，聂卫平不禁喜形于色，说马晓春继江铸久之后再胜加藤，是我国青年棋手的又一突破。

　　三

　　5月29日晨，西陵号泊巫山港。

　　七艘小游艇分载百余中外游客径直驶向大宁河。聂卫平几经犹豫还是登上了这艘名曰“莲台”的小船。登船前人们遍寻他不得，原来他昨夜打了几圈桥牌，吃完早饭又睡觉去了。

　　对去大宁河，他似乎不太感兴趣，很想留在船上打桥牌，无奈牌友们舍不得久已慕名的小三峡奇景。没有牌友，他也只好悻悻然随大流了。

　　小三峡当年仍处于原始状态。可能看我比较老到成熟，导游安排我和他同座。我自然乐不可支，正好可以从他嘴里套点干货、写点有趣的文章。

　　我冒充内行喋喋不休给他“导游”，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刚从图片资料上认识了小三峡。此刻聂卫平瞌睡已醒，兴致渐高，我趁机与其摆谈，说话也就随便了。

　　我发现他胸前挂着一圆柱状物体，问：“那是什么呀？”答曰：“签字笔。”

　　我灵机一动，摸出西陵号游轮送的三峡风光明信片：“试试您的笔吧！”“嗬！那么多，都签？”“朋友们要呢……”

　　聂卫平“唰唰”签完10张，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笑。

　　“麻烦您了！”我歉然地说。

　　“没关系，这支笔是专门替棋迷签字用的。没有党和人民的支持，没有各方面提供方便，我也赢不了擂台赛。”他侃侃而谈。

　　兴头上，同行记者老周忽然指着奇峰秀水问：“聂先生，小三峡风景不错吧，此行不虚吧！”聂点头：“景色是不错。”

　　“比在船上打牌如何？”“那怎么能比，还是打牌舒服！”他直言快语，我等尴尬不已。

　　然而，他并不在意，说：“我就喜欢围棋、桥牌，这是国家正式体育项目，呵呵，别的我都不爱。”

　　他还哈哈笑道，陈昊苏（陈毅之子）曾请他听外国交响音乐会，“他听得如痴如醉，我在一旁呼呼大睡。这下可把他给得罪了，再不请我了！”聂卫平是坦率人，有话直说。

　　归途中，聂卫平对我特别谈到中国围棋的几位后起之秀，他还说了他的烦恼：一出门就有人“跟踪”，又是拍照，又是采访，去个公园上个厕所也不清静，还不敢发脾气，还得请他们喝汽水……说罢双手一摊，哈哈一笑。

　　这是39年前的故事，也是我当年作为体育记者唯一一次采访国际围棋比赛的经历。

　　我曾在重庆晚报以《棋战西陵》为题发表过长篇连载。其实我不太懂围棋，但是围棋大师们的学识和风采让我终生难忘，是以记之，悼念中国的“棋圣”聂卫平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