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位与重庆、与中国渊源极深的德国友人,多洛丝1936年生于广州,1955年离开中国回到欧洲定居。她的父亲是抗战时期从事对华贸易的德国商人,母亲来自美国,外公则是被誉为“广州现代建筑之父”的美国建筑工程师查尔斯·伯捷。
独特的家庭背景与跨文化身份,造就了她不凡的人生轨迹与情感世界。在人生早期的近20年时间里,多洛丝在广州、香港、上海、贵阳、重庆等多个中国城市留下足迹,尤其是1941年至1946年,她随家人寓居重庆南山原德国大使馆旧址,亲身经历了重庆大轰炸等重大历史事件。可以这样说,多洛丝的青少年时代是一场跨越中国南方的旅行,重庆则是这场旅行中无比重要的一站。
重庆籍旅德作家海娆历时两年,对年逾八旬的德国老太太多洛丝进行了抢救式采访,为她写下的回忆录《我的故乡在中国》,近日由花城出版社出版,将这段尘封80余年的跨国深情再现于世人眼前。
本期读书版,我们特约请海娆撰文讲述这段绵延时空的渊源与情谊。
——编者
2025年岁末的重庆城,天色微沉,细雨在寒风中飘飞,一群远道而来的客人,正穿行在山城的巷陌与坡阶之间,步履间却满是温存的兴致。他们是多洛丝的后人,专程从瑞士来重庆参加12月30日的多洛丝回忆录《我的故乡在中国》新书分享会。
“母亲(多洛丝)总提起重庆的夏天有多热,冬天有多湿冷。所以眼前这天气,我们不觉得陌生,倒觉得亲切——就像想象了许多遍的样子。”多洛丝的长子如此说道,眼中映着这座城的氤氲。
我作为此次多洛丝访渝亲友团的陪伴者、《我的故乡在中国》的作者,说起创作这本书的缘由,还得从另一本回忆录《汉娜的重庆》说起——
在之前翻译《汉娜的重庆》期间,我跟汉娜见过一面,那是2018年圣诞前夕,在她家里。我们聊到书中的一些内容,包括她的小闺蜜多洛丝。多洛丝当年在重庆的家——南山文峰塔下的保罗·阿思密房子,曾经是德国大使馆馆舍,现在是重庆市文物保护单位。但,关于它的史料寥寥无几。在城市的旧貌被新颜替换的今天,这幢古朴典雅却荒芜多年的百年老屋愈显稀罕和珍贵,也引起越来越多的人的关注和好奇。作为土生土长的重庆人,我也渴望能拨开它身上的岁月尘埃,一睹它百年沧桑背后的风采。
汉娜见我对多洛丝的故事感兴趣,给了我一份打印资料,是多洛丝用英文写的回忆录,有40页,配有几帧老照片。我如获至宝,回家后就匆匆浏览起来。它果然没让我失望,流水账般细碎的回忆中,有不少对重庆生活的记录。南山上那幢沉睡的老屋在她的笔下活过来了,人欢狗跳,美食飘香,充满了人间烟火气。除此之外,小姑娘还亲历了重庆大轰炸和上海解放。由于身份特殊,她还跟一些历史人物也有交集。这份薄薄的打印稿如出土的璞玉,在我眼里有了特别的价值和重量。
2020年秋天,《汉娜的重庆》终于出版,因翻译此书而中断的长篇小说《我的弗兰茨》也创作完成,于是我又捧起这份回忆录,考虑该为多洛丝做点什么。我开始重读,精读,研读,竟然有了惊讶的发现。当我沿这些回忆录枝蔓横生的方向多走几步,我看见了风景;当我驻足那些被一笔带过的人和事,把目光沉下去,我发现了宝藏。
比如她外公。多洛丝对他的介绍非常简略,只说他是美国建筑工程师查尔斯·伯捷,在广州跟人合伙开公司,设计和建造了很多建筑,这些建筑大部分至今犹在。我上网查实,发现伯捷竟是“广州近代建筑之父”,故居还在,因为接待过孙中山等。如此辉煌的家史,多洛丝为何不浓墨重彩地多写几笔?后来我问她,她淡淡道,那是为几个儿孙写的,她只想告诉他们自己早年在中国的故事。
随后,我查到更多关于伯捷的史料,其中有一份1913年的美国报纸,报道了伯捷去美国和欧洲为孙中山修铁路筹款的事。而在当时的广州,伯捷是功成名就的外商,跟政府关系良好,又有广泛的外商背景和资源,就理所当然被孙中山和政府委以重任,远赴海外为中国的发展建设招商引资。但伯捷其实是走不开的:公司业务繁忙,合伙人帕内已离开公司返回澳大利亚;家里一双年幼的儿女正绕膝承欢,爱妻又怀上第三胎待产;自家新房欲破土动工。更何况,这种事在千里奔波和游说之后,仍成败难料。然而他毅然接受了,从美国请来弟弟帮忙打点公司,把新房的工期推迟,告别了娇妻幼子,只身横渡太平洋。在美国筹款失败后,他又锲而不舍,横渡大西洋,最终在伦敦大获成功。如此往返大半个地球,与家人分别大半年之久,妻子生产也不能陪伴,只为去给当时孱弱的中国摇旗呐喊,争取外援。这份功劳,这份对中国的爱与付出,难道不值得被书写、铭记和颂扬么?
再比如,对于父亲工作的合步楼公司,多洛丝在回忆录里只字未提。而我从查到的史料中获悉,该公司跟中国有密切合作,不仅为中国的基础工业和国防工业现代化奠定了基础,还在抗战初期为中国输入大量先进武器,极大地提高了中国军队的作战能力,客观上帮助了中国抗日。1941年初,为了跟在重庆工作的父亲团聚,多洛丝和母亲从香港启程,经上海辗转,过石浦、衡阳去重庆,途中有40个苦力搬运行李、20名士兵背着长枪保驾护航,那场景让当时年仅5岁的多洛丝终生难忘。然而她不知道,那实际上是一次穿越日军封锁线的运输。
凡此种种,让我看到了多洛丝回忆录的价值不同寻常。我决定把它完善成书,用文字留下这段珍贵的历史。我建议她重写,把相关史料补充进去。考虑到她年事已高,如果心力不逮,我也愿意代笔,与她共同完成此书。她接受了后者。
合作很顺利。我们先在手机上用WhatsApp交流,我就按她原稿的路径提问。她很配合,每问都认真作答,还不时发来老照片补充说明。然后她又邀请我去她在瑞士的家里做客,我们面对面长谈,一起看她母亲留下的老照片和父母从中国带回的家具什物。她还请来当年在重庆的小伙伴亨丽叶,一同接受我的采访。这些都为我能完成此书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和巨大的帮助。
这本由我执笔的多洛丝回忆录,基本上沿用了她原稿的叙事风格和结构,也尽可能保留了原稿的内容,但我对它们进行了调整,加上小标题,以便呈现出某种秩序,再用采访所得的素材和线上线下查到的资料,对它们逐一进行补充和丰满。在写作的过程中,我一方面把自己假想成多洛丝,努力写出她的语气、个性和所思所感;另一方面又从文学的角度,对这些素材进行加工和适当的创作,希望将纪实性和文学性统一起来。因为我相信,只有通过鲜活的人物、动人的故事、真诚的语言,历史才能更好地被人铭记。
同样是小姑娘视角的口述历史,《汉娜的重庆》聚焦一个中德家庭,人物、时间和地点都相对集中,故事跌宕且扣人心弦,像一朵饱满而色彩浓郁的花朵,从20世纪中期的重庆土壤里生长出来,摇曳着令人心碎的美丽与哀愁。这本《多洛丝回忆录》则以长镜头的方式,展现了一个外国小姑娘在中国的成长经历和情感变化,以及她身边亲友们的故事。它是线形的、散点的,跨越了不同的时空和种族。那些看似互不关联的人和事,是流散沉落在岁月河底的碎金。
现在,它们被我打捞起来,用多洛丝的足迹串成一条金项链,每一粒碎金都闪烁着时代的光泽。它们汇聚在一起,就构成一幅20世纪横跨东西方的历史画卷,开阔又细腻,真实又诗意。
这,或许就是这本书的特色和意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