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即便一个普通的宋朝人,一天中也至少会优雅地喝上一次茶。他会先将茶饼碾成粉末,取一小撮,置于精美的茶盏,从釜中取滚水,注入茶盏,然后用“茶筅”飞速击打,使茶和水混成乳状,才入口细细品用。他还会去汴京或临安喧嚷的坊市,仔细挑选上等香炭,回来放在炉子里用以焚香。引燃之后,还要垫上陶或瓷片,用于隔火,这样出来的香气方才温润纯正,香灰也洁净松软,疏松透气。宋朝人的生活方式,从头到尾秉持一种审美的生活态度。
而在这所有的世俗享乐之中,宋朝的美食更让人赞叹。《清明上河图》中描绘的饮食店多达48间,由此可见那时的市井繁华。隋唐之后的民族大融合,让南北饮食相汇于东京汴梁,而经济的高度繁荣则让宋人不但有条件追求食物的味道,更报以一种清逸的审美态度。
所以在那样一个时代,就出现了《山家清供》这样的饮食奇书。
《山家清供》是南宋林洪所写,该书载录了一百多道菜谱,每道菜都有一个风雅至极的名称,不但仔细描述了食材、做法及味道,更附录了与菜有关的诗词典故,不但能饱口腹之欲,更能满足对风雅的精神需求。
“山家清供”的意思是山野人家待客所用的粗茶淡饭,这当然是古代士子的自谦,现实中真正的粗茶淡饭不可能是书中记载的样子,想想从前乡下人家那些少盐寡油的饭菜,任何一个城市里长大的人都很难下咽。
作者林洪,字龙发,号可山,福建泉州人,南宋中后期文人、美食家。善诗文书画,精通园林、美食,《山家清供》是其生活美学的代表作。林洪身出仕宦之家,自称是北宋隐士林和靖的七世孙,虽然时人都不相信,但据现代考证结果,他的确可能与林和靖有某种亲缘关系。先祖风雅出尘,以“梅妻鹤子”知名,林洪对风雅饮食的追求自然也不足为怪。
《山家清供》中罗列的一百多道菜谱,不但包括菜、羹、汤、饭、饼、粥、糕团、点心等食物种类,还记载了从原料到加工、烹饪(烹饪方式都罗列了一二十种),乃至各种风味的特点,充分证明了中国饮食文化的发达。
想想同时期欧洲人餐桌上血肉模糊的暗黑料理,怎能不为《山家清供》中的丰富食单感到惊艳。公元1000多年前的欧洲人还在拼命追求吃饱喝足,渴求高蛋白质,而遥远东方国度的宋朝士子们已经来到现代意义的食物边缘,追求一种清雅简淡的进食理想,一种身心协调的生活方式,一种天人合一的生存状态。
《山家清供》中的菜单以素食为主,如锦带羹、碧涧羹、玉糁羹、太守羹、薝卜煎、蟠桃饭、梅花汤饼、槐叶淘、松黄饼、傍林鲜、梅粥、樱桃煎……肉食所述不多,仅有“拨霞供”“蟹酿橙”数种。
“拨霞供”大概是世界上最早的“火锅”。食用方法是将新鲜兔肉切成薄片,用酒、酱、花椒码味。然后桌上风炉放半锅水,水滚之后,人手一双筷子,夹起兔肉,浸入滚水中轻轻汆烫,再蘸按自己口味调出的料汁入口。因为肉片在滚水中,就像晚霞轻轻拂动,所以形象地称为“拨霞供”,据说如今的福建武夷山地区依然保存着这道美食。
至于素食之雅,从书中记载苏东坡与弟弟苏辙一起喝酒可以得见。桌上下酒菜只一道,名为“玉糁羹”。这道菜就是将白萝卜煮烂捣碎,和以白米研成的粉熬成羹。味道如何不得而知,但《山家清供》中说苏子吃罢,放下筷子,叹曰:“若非天竺酥酡,人间绝无此味。”
还有一道名为“沆瀣浆”的菜,据说是宋徽宗喜欢的醒酒汤,用到的食材只有白萝卜和甘蔗两种,但却让人回味无穷:“酒酣,簿书何君时峰出沆瀣浆一瓢,与客分饮。不觉,酒客为之洒然。客问其法,谓得于禁苑,止用甘蔗、白萝菔,各切作方块,以水煮烂而已。”如今有好事者复制了这道菜,就是一盅白萝卜丝,味道像燕窝,带一股微微的甜味。
从现代的角度看,《山家清供》体现的思想是很超前的,比如,认为真正的美味只存在于家常菜中,烹调手法简单清淡,有助于保持身体的清爽和平和,减少疾病发生。提倡素食,因为营养价值高,易于消化吸收,对身体健康有极大好处。难能可贵的是,《山家清供》还非常注重食材的季节性和地域性,认为当季食材不仅更新鲜,更有营养,而且还顺应自然之道。
书中食谱结合了中医五味调和、阴阳平衡等理念,主张通过药食的方式预防和治疗疾病,甚至超前强调饮食过程中的精神享受,认为优雅舒适的进餐环境,更能促进身心健康。所以《山家清供》不仅对研究中国饮食的发展具有重要意义,对现代人的生活方式依然具有启发意义。
自古以来,与饮食有关的诗词多不胜数,如宋代大美食家苏东坡就写过“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日啖荔枝三百颗”等千古名句。同样如此,《山家清供》虽然表面上只不过是一本“宋代吃喝指南”,但由于作者随菜引用大量唐宋诗词,将宋人骨子里的风雅张扬到极致,那种吃饭不仅仅为了供奉肉身,更有一种“自甘藜藿,不羡轻肥”的审美态度,让吃不只是一件脑满肠肥的俗事,而成为事关生活态度、审美格调的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