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藤藤菜在重庆算不算夏天的“市菜”,但从有记忆开始,它就常常出现在我家、邻居家、学校食堂的餐桌上。西晋文学家嵇含在《南方草木状》中曾记载其为“南方之奇蔬”,但重庆人都只叫它“藤藤菜”。
藤藤菜特别好种,生命力强,李时珍写“节节升芽,一本可成畦地也”。我和弟弟去江边玩了散步回家,总能摘一大把。如果摘得多,可以成一道菜,大蒜拍散,用猪油煎了,菜倒下去,不到一分钟就放盐起锅,又嫩又脆,是下饭神器。如果只有一小把,那煮到面条里,是脆生生的美味。藤藤菜也是重庆小面的首选标配。
藤藤菜是不可能浪费的。哪能只吃嫩尖?杆子也要吃!只是理菜时要把杆子撕开,最老的杆子还可切成碎段喂鸡。记忆中老有一段我弟弟在楼顶晒坝穿着围裙,拿着小刀切老菜杆,鸡们急不可耐地围着他打转的场景。那年,弟弟4岁。
后来得知“空心菜”这一叫法,是初中时看的电视剧《几度夕阳红》,有个剧情是主角在家里吃空心菜。我惊讶于这个名字的贴切,也同时对“藤藤菜”这一名称的由来表示不解,因为它全身并无藤蔓。不过,川渝人取名向来天马行空,也不足为奇。后来读书才得知,“空心菜”也是俗称,它的学名应为“蕹菜(瓮菜)”,是福建人起的名。
南宋福州郡志《三山志》里说:“瓮菜,本生东夷,人用瓮载其种归,故以为名。”它是引进的外来品种,时间当在南宋之前。明末清初有个学者叫屈大均,“岭南三大家”之一,特别喜欢研究它,还作了词:“浮田更种南园蕹,青与翠萍相接。教弄楫。须小摘,田田未碍荷钱叠。”读来有浪漫的田园画面感,水面浮田上种植蕹菜,青色的菜与翠绿的浮萍相接,荷叶也重重叠叠,水乡的风光真美。
我少年时也随父亲种过藤藤菜。那时我家住在长江南岸一个中学校园里,教学楼旁边有很大一块空地,老师们在课余时间拿起锄头,种玉米,种丝瓜,种海椒,种茄子,各显神通。种得最多、最省事的是藤藤菜。
父亲是有名的笔杆子,也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那个夏天,父亲找了一块地,藤藤菜长了一茬又一茬,割了又长,吃了好几轮,连去外婆家做客带的都是藤藤菜。
地里有时会有软乎乎的蚂蝗,我看着觉得恶心,父亲却给我讲起了往事:他年少时在大巴山区生活,家里很穷,就去帮人挑煤,穿草鞋走几十里山路,还故意光着脚肚子去水田里吸引蚂蝗来咬,然后眼疾手快地拔下蚂蝗,晒干了卖到中药店。这样的苦日子一直捱到他考上师范大学。如今父亲已离开我好几年了,我还会经常想起和他一起种藤藤菜的往事,想起他捉蚂蝗的少年时光。
藤藤菜味甘性凉,有清热解毒,润肠通便,减脂控糖的功效,所以是一味健康菜。重庆人吃它,无外乎凉拌、蒜蓉、炝炒,而去了福建、广东,才发现万物皆可炒它,腐乳炒、豆豉鱼炒、酸笋炒、虾油炒……
张爱玲在小说《连环套》中写:“岭南的水乡河岸,野火花长到四五丈高……初夏的黄昏,家家户户站在白粉墙外捧着碗吃饭乘凉,虾酱炒蕹菜拌饭吃。”读着感觉清凉的风情在摇曳。
和父亲种藤藤菜那一年,吃不完也送不完,老在了地里。某天我路过,看到田里有胡乱生长的绿叶,一朵朵白色的喇叭状花点缀其中,闻着有淡淡的芬芳。
那芬芳浮在风里,当时只道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