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秋，北碚。阳光灿烂，我在西南大学读书。

　　学校2号门附近有家面馆，门脸不大，几张桌子摆在黄葛树下。锅里热气腾腾，面香混着辣椒香，飘出去老远。我第一次吃重庆小面，和室友一起，他是本地人。

　　“要不要辣？”老板隔着锅灶问。

　　“辣一点。”我骄傲地说。

　　“四川人不怕辣，湖南人怕不辣，江西人辣不怕……”我是江西人，从小吃辣，我对室友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室友摇摇头说：“重庆的辣是麻辣，加了花椒的。”

　　“那……不要辣。”我赶紧朝老板喊。

　　面端上来，一碗素面，清汤。面是碱水面，筋道爽滑，筒骨汤很醇厚。三块钱一碗，实惠。

　　室友的是红汤，吃得满头大汗，吸溜吸溜的。红油沾在嘴角，拿纸一抹，又埋头吃。我心里有些疑惑——一碗红汤面而已，真这么好吃？

　　室友看出了我的想法，拍了拍我的肩膀：“无辣不欢，无麻不爽。”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油辣子是重庆小面的灵魂。

　　一个月后，国庆。解放碑人潮涌动，灯火通明。我和室友挤在人群里，看热闹，泡书店，逛商场。

　　美景看饱了，脚走酸了，肚子也瘪了。

　　“走，吃面去。”

　　这家小面馆藏在巷子里，店门前一溜儿小板凳，五颜六色的，坐满了游客。

　　看着一碗碗面端上来，红汤的居多，亮晶晶的，辣椒香直往鼻子里钻。我想起北碚的那碗清汤面，这一次，我要了碗红汤的。

　　面端上来了，我夹起一筷子，大口吞下——辣！麻！麻意像无数根细针轻轻扎着舌尖。我咬牙坚持，第二口，第三口，麻和辣开始交融……猪油的醇、蒜水的辛、榨菜的鲜、花生的脆、花椒的麻，所有味道搅在一起，像一支队伍，齐步往前走。辣是领队，麻是军师，其他味道各司其职。香得很！

　　我额头冒汗，嘴里“嘶嘶”吸气，筷子停不下来，呼噜呼噜几下见底。

　　“红汤比清汤，咋样？”室友笑问。

　　我一边擦汗一边说：“爽，无麻不爽。”重庆小面没有麻辣，就像秋天没有月，冬天没有雪。

　　这一碗红汤小面，是我和重庆的相认。

　　读大学期间，吃了四年重庆小面。重庆小面的魂，在那勺油辣子里——辣椒炕香舂碎，热油一浇，色泽红亮。再撒一把花椒面，整碗面就活色生香了。

　　重庆人吃小面，说“提黄”，是面条煮得硬一点，说“干溜”，是少汤或免汤，说“多青”，是多加青菜。快捷，是重庆小面的节奏，也是这座城市的节奏。吃得爽快，活得爽利。简单快捷之中，亦能萌发别样滋味。

　　毕业后，我到酉阳工作、安家，和重庆小面的缘分还在生长。

　　酉阳的山，千百座，重重叠叠。

　　岳父家在一条河边，早晨，雾很重。河在雾里，屋在雾里，人也像在雾里。

　　“先喝口酒，再吃口面。”岳父递过酒盅，苞谷烤的，烈。我抿了一口，喉咙热辣辣的。面端上来，红油浮了一层，肉丝、青菜、几块腊排骨、一勺焦香的花生碎。酒把面的麻辣顶上去，面把酒的烈压下来，一顶一压，浑身就通了。这也是我第一次喝早酒。

　　山里的早晨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偶尔一两声鸡鸣。岳父话不多，只是偶尔说一句“多吃点”。那碗面，就着那口酒，我成了这个家的人。

　　岳母煮小面，家里有什么就往里放什么。有时几片腊肉，有时一把野葱，有时是昨晚剩的几根豇豆。岳父说：“面嘛，丰俭由人。”

　　小面之“小”，指的就是麻辣素面，没有繁复的浇头，加的是猪油、蒜水、榨菜粒、花生碎等佐料。岳母做的这面，浇头随性。严格说，这已不算传统小面。但是说它是重庆小面，好像问题也不大。重庆人性情豪爽，开放包容，我想，重庆小面是不会怪岳母的。

　　孩子上小学了，每天早餐是我负责。孩子肠胃娇弱，面自然是清汤，佐料也清淡，连榨菜都放得少。浇头就很丰富了。我争取一周不重样，让营养更全面：周一，大排骨；周二，煎牛排；周三，虾仁；周四，鸡丝；周五，香菇肉末……

　　面还是碱水面。有时细面，有时宽面，有时韭叶面。孩子把面挑起来，吹一吹，然后大口大口地吃，吃完还吧唧吧唧回味一阵。

　　我是吃面的人，也成了煮面的人。

　　我煮的面，算不算重庆小面呢？我觉得算，因为在我心中，重庆小面是万物可搭的。

　　孩子吃着面长大了，也许有一天他会说：“爸爸，我想吃红汤的。”那时候，我就给他加一点点油辣子，看他皱眉头，看他吐舌头，看他慢慢学会品尝和享受麻辣……

　　清汤红汤，丰俭由人，万物可搭，重庆小面是我生活里的一道美味，一首滚烫鲜香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