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后的“千层梯田”,呈现出大地母亲分娩后的静谧安详,稻茬俨如脐带般贴着潮湿泥土,稀薄山雾漫上来,轻轻盖住这层层叠叠的巨大产床。
秋收以后,我又来到山里的蒲大哥家,吃他做的新米饭。蒸汽四溢的锅里,新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浮在最上面的一层,那是米油,喝上一口,会有些黏嘴。
我与蒲大哥认识已有7年时间了,他的家在海拔1080米的万州区太安镇柏湾村。62岁的蒲大哥,早年在建筑工地打工,干过泥瓦匠、钢筋工、架子工,后来妻子身体不好,患类风湿、高血压等病,他就回来种地养猪,伺候妻子。
蒲大哥每次来城里,就把新鲜的南瓜、豇豆、西红柿、茄子、白菜、葱蒜、黄桃、核桃、板栗送到我家。大多数时候,饭也不吃,说要赶回去,用差不多的理由回应我:“你嫂子要照顾,鸡、鸭、猪这些要伺候。”
去年秋天,正遇小区停电,蒲大哥扛着米袋爬上楼:“刚收的稻子打的新米,做新米饭吃。”后来才知道,那次他还带了妻子来医院复查身体。
今年夏日,我和友人驱车进山,吹进车窗的风,带着草木汁液润过的清凉。蒲大哥的家,就在山坳里,修了30多年的老房子,墙体是大青石,一间小偏房还盖有青瓦,立着一个老烟囱。老屋后是绿得发黑的松柏,有时站在蒲大哥身边,总觉得他身上也散发出古柏的气息。
老屋下边,就是蒲大哥的稻田。正是稻子灌浆的生长期,稻穗里的谷粒,如怀胎的妇人,一天天鼓胀起来。我飞快下到稻田边,用稻谷的气息充盈心房。抬头望天,被黑黢黢的森林簇拥托举的蓝天,大团大团白云如大象,甩着长鼻,慢吞吞地在空中悠然踱步。稻田的风吹来,我轻得像一根稻禾,被山风搂在怀里,随时都要飘起来。此时,我的肺叶,也成了稻叶。
蒲大哥站在稻田边,背着双手,骄傲地巡视着属于他的稻子。在山里,蒲大哥熟悉山山岭岭的路径,走在这田坎上,步态轻盈,不似在城里马路上,高一脚低一脚总找不到恰当的节奏。
夕照给绿油油的稻田镶上一道暖融融的金边,蒲大嫂在灶间忙碌,瓦房顶上的烟囱,刚冒出的青烟先是一愣一歪,随即袅袅婷婷地攀上云层,与金色晚霞融在一起。小院里,柴火燃烧的味道,夹杂着松脂的香气飘来。
院坝里支起一张小方桌,正对着稻田,四条腿长短不齐,用碎瓦片垫着。桌上摆的都是山里土菜:野葱拌胡豆、凉拌马齿苋、韭菜煎土鸡蛋、高粱粑炒腊肉、山菌汤,一大钵用柴火灶焖的老腊肉炖干豇豆,琥珀色皮子透着光,瘦肉暗红,肥肉半透明,咬上一口,满嘴醇香。
友人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说这是今年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蒲大哥嘿嘿嘿地笑了。我第一次看见,蒲大哥嘴里,还有一口白白整整的牙,他不抽烟不喝酒。
入夜,山那边过来的风声灌耳。友人早早入睡,补城里的失眠。我与蒲大哥泡着山里的老鹰茶,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蒲大哥突然哼唱了几句土家山歌:“薅草锄头把把长,麦根草帽遮太阳。只要你心合我意,我来薅草你歇凉……”好兴致啊!蒲大哥告诉我,今年中秋节,在北京工作的儿子要回家来办婚礼,他心里乐啊。这儿子不是他亲生的,在他34岁那年,妻子的前夫患病去世,他就上了门。他没再要孩子,一心一意供养这个儿子读到了博士。
半夜了,我起床,推开窗,天上正是一轮满月,月光清辉慈爱地轻抚着大地。山风吹来,吹透肺腑,我已是一株饱满的稻子,正对着月亮轻轻俯首弯腰。
中秋那天,我要去蒲大哥家吃喜糖呐。这人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块糖,独自品尝它深里的甜。这中秋,每个人都头顶一轮明月,照亮心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