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老李，守着一个摊，卖月饼，人们背地里叫他“小气鬼”。

　　老李的抠，很多人看见了。他切月饼，用一根干净的细棉线，一勒，饼身便分开了。有人说：“何不用菜刀切，省事又利落？”他悠然回答：“刀有腥气，会扰了月饼的清甜。”

　　老李的话，没人深究，只当是他小气的表现。

　　老李的月饼包装也很简单，糙草纸裹严，红绳扎紧。在案板边，他还放着一只铁皮盒，旧的，收纳剩下的红绳、裁短的棉线等，分毫不肯浪费。

　　有位女子听说老李做的月饼好吃，就来购买，看着简陋的包装，直皱眉头。老李慢条斯理地说：“包装是给月亮看的，不是给人看的。”女子听了，愣了一下，然后就买了月饼，若有所思地离开了。

　　24年了，老李守着自己的小摊，全心全意地做月饼。做月饼的模子被长久打磨，纹路已有点模糊，凹槽浸出温润的光。市面上叫得很响的网红月饼，老李一概不做，他只做豆沙核桃仁、蛋黄两款老味道。

　　做了这么多年，他闭着眼就能把面团压入模槽，抬手一磕，一枚月饼便稳稳落下，规规整整的，有一种笃定，带着烟火气。

　　去年中秋前几日，我去买月饼，老李问我要几个，我说：“四个。”老李沉吟着说：“四个不好听，要六个吧。”我笑着拒绝：“太多了，吃不完啊。”我的话音刚落，老李就把月饼塞给了我，笑眯眯地说：“给你六个，算五个的钱。”

　　母亲拆开月饼，豆沙绵密，核桃仁块大，母亲的手抖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吃月饼。吃了一口，她就赞叹：“甜度刚好，温润不腻，和你外婆做的月饼，味道一模一样。”

　　外婆去世很多年了，母亲尝到这样的老味道，心有所动，一下子吃了两个月饼，往常，她只吃一小块。看着母亲吃得满足，我决定再买一些。

　　第二天，我来到老李的摊位，对他说：“再给我六个。”老李正使劲地揉着面团，头也不抬地说：“暂时没货了，我做月饼，做到中秋前一晚，到点就不做了。”

　　我笑着说：“明年的有吧，我预定了。”老李这才抬头看我，抹把脸，擦去细碎的面粉，充满笑意地说：“明年还早呢。”

　　中秋当夜，一轮圆月挂在天空，家家户户沉浸在节日的气氛里。我出去，意外看到老李还在摊位前，他坐在矮凳上，一只旧灯亮着，面前一盘月饼，一壶粗茶。巷子热闹散尽了，唯有他独坐月下。

　　我上前问：“你为何不回家团圆？”他低声说：“老伴去世了，儿子远在国外，中秋不回来。”说着，老李伸出粗糙的手，把月饼摆正，轻轻地，又细细地掰成六瓣：“剩下的，我要留给月亮吃。”“留给月亮吃？”我不由得失笑了：“月亮会吃吗？它吃得着吗？”

　　老李听了摇头，又望望月亮，稳稳地说：“吃不着也没啥，摆着就好。苏轼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人间总要给月亮，留一点念想。”

　　老李竟然知道苏轼的诗句，还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我心里起了涟漪，又忍不住问他：“我偶然听过别人闲聊，知道你资助了一名贫困学生。你对自己那么吝啬，为何还要资助别人呢？”

　　听了我的话，老李愣了愣，随即，他笑了，很坦然地说：“能帮助一个有需要的学生，我心里亮堂着呢。”我一时无言，心底则有了深深的动容。

　　第二天清晨，我出去散步，老李的摊子没有了，地面干干净净的，墙根下还有一小截红绳，是他的独有印记。

　　而街坊邻居依旧唤老李“小气鬼”，即使明着叫，他也不恼，仍温和地笑。有人和他闲聊，他很平静地说：“明年中秋，早点来。”

　　这话什么意思？没人问，想想，也不必深究。

　　年年中秋月圆，老巷的烟火亦是岁岁更迭。有人追逐新潮，有人固守本心，而月亮依旧如期爬上青灰屋檐，那盏旧灯，也会在来年秋夜，按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