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多年前,首闻铜元局大名,不禁肃然起敬。光“铜元”二字,就有着罕见的金属质地,再一个“局”字,更有了坐拥历史风云的庄重感。
此名不虚。铜元局正是因铸造铜元而得名。其所在之地,古称苏家坝,因长江蜿蜒而过,江水汤汤,江岸平缓,偌大一片坝子,便得了水运码头之便。
其百年跌宕,始于清末。光绪三十一年(1905)4月,四川总督锡良上奏获准,为筹措川汉铁路股本,在此征地两百亩,创设重庆铜元制造局。自此,原本僻静、荒凉的农耕河滩,摇身一变,成为工业重镇。
既是铸币重地,岂能黑灯瞎火。彼时重庆城乡皆是桐油照明,铜元局则自备发电机组,在长江南岸独自亮起一片灯火。电灯之下全是新鲜事。
时至1913年,铜元局正式开铸铜元。叮当声、轰鸣声,不时穿过葱茏树木,在长江之上荡漾开来。
全民族抗战时期,这里成为大后方的兵工厂,夜以继日制造弹药,前线浴血抗战,这片土地功不可没。
历经烽火淬炼,“铜元局”三字,有了前所未有的英雄气。
脱胎换骨,这里渐渐有了街镇肌理,英厂街、德厂街、大营门、大花厅、铜元局码头、富强村、建设村等地名应运而生。各色人等往来、驻扎,平添了人间烟火。
铜元局真正成为一座城,是在新中国成立之后。
1949年,天翻地覆慨而慷。原厂改名为长江电工厂,以厂区为核心,方圆2000多亩,逐渐演化成一座工业小城。这里不但有了川益小学、双十医院,还有种类齐备的文体商业。
铜元局的烟火气,也一天天见涨。人群往来,闹热之中,这里却自带一种与生俱来的神秘气质。
其实,这并非玩笑。即便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铜元局这片林木葱茏的街区,都保持着自适和自足。外人不怎么进来,住在里面的人,也不怎么出去。
我第一次走进铜元局,是因为工作原因。
2001年,这里开天辟地,即将诞生重庆首个3000亩大楼盘。因平台之利,作为一名记者,我得以与项目老总对谈。
那时候,长江电工厂刚刚迁走,原生地貌还生动如昔。在悠长的石梯上,我一路攀爬,然后穿过若干小巷,终于找到其临时办公地——现在想来,也许正是老铜元局人津津乐道的大花厅。
学规划的项目老总,专业、儒雅、谦逊。他反复谈到对生态的保护,对原始地理地貌的尊重。作为初次踏入这片土地的外来人,我一无所知,也一无所求。但我深信,这里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据说,在推土机轰鸣之前,这里来过几拨电影剧组。留住工业文明的记忆,将厂花的故事拍给后人看,或挽留一个时代的荣光,都有可能。但真真切切渗进街巷肌理的平凡烟火、爱与哀愁,未必是每个演员都能感同身受的。
再次踏入铜元局,这里已经换了人间。且不说高楼拔节、道路纵横,仅一个盘旋入云端的苏家坝立交,就足以托起重庆的魔幻气质。
很多年里,因为比邻而居,我常在环带状的双峰山路游走,或在铜元之光城市阳台上瞭望。无数个晨昏之间,我打望这片新城。生活有多鲜活,记忆就有多模糊。那个郁郁葱葱、低低矮矮的,神秘而略显忧郁的铜元局,确乎不见了。有的是,成片的楼房,蜿蜒的车流,起伏的商机,还有如昼的夜市。
无数次,从鹅公岩大桥上驱车驶过,看看桥下半岛的丰饶,就不免心生感慨。当市民漫步湖边,或跑步江畔,迎面而来的,必定是跟他们一样,被生活热爱的人。
估计很少有人,再会想起这片土地的百年沧桑。就像我们,看着书架上厚厚的名著,很难有勇气,再拿起来翻上一页。
不过,凡事皆有例外。也许,在敲下此文最后一个句子后,我就会打车去铜元局江边,看看那些深夜不眠的灯盏。这里最早的工业电灯,早已隐入尘烟,但回望百年,那束微光,仍照耀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