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想到艾丽丝·门罗《岩石堡远望》里的岩石堡,竟然就是爱丁堡。
2026年2月19日,我站在爱丁堡城堡的山巅俯瞰全城。自海而来的长风,如一把劈头盖脸砍下的钢刀,我想到了《权力的游戏》里的北境,想象着这儿已是接近地球的尽头,凛冬袭人,人烟稀少,一片肃杀。
19世纪初,作为门罗祖先中一员的老詹姆斯,站在与我相同的位置上。他眼里望见的,却是一大片海水。
是的,爱丁堡城堡可以轻易地望海。能见度高的天气里,甚至可以看到海的尽头,那一抹水墨色的大陆的影子。
老詹姆斯认定,那就是美国。事实上,那不过是苏格兰的法夫海岸,但无论如何,老詹姆斯就是站在那个石头城堡的山顶,下定了横跨大西洋远征的决心。
《岩石堡远望》写的就是他生命中的那次壮举。他以60岁的年龄,率领两个儿子、大女儿、大儿媳妇,以及当时不到两岁的长孙,从雷斯港乘船启航,奔赴他想去的地方。
这,就是后来那个在2013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女作家艾丽丝·门罗的生命起源。
在处女小说集《快乐影子之舞》出版后的23年,门罗完成了这本《岩石堡远望》,那已是她写作生涯鼎盛的中后期。那一年,她刚好也满60岁。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岩石堡远望》在门罗的创作序列里,都属于另类。在这本书中的12篇短篇小说中,她目光向内,开启了一场对自己家族史和个人史的不懈追寻。
为什么会去创作这样一本书?我想,就像门罗在书中这篇《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中的自我叩问,除了一个小说家对于拓宽自己故事疆域的本能冲动外,第二个原因,我认为是她背后祖先的影子。
尽管在不少门罗的书迷看来,这本书缺少了她通常在作品里隐含的切肤之痛,甚至还有那么点儿枯燥、乏味,更少有过去在她故事里总能让我们惊艳,可以接通今昔、照亮存在的“门罗时间”,但我还是相信,写下这本书,是门罗无法绕行的精神归乡。
回到与小说集同名的篇目里,乘船远征的那一大家子:儿媳阿格尼斯面临第二胎的生产,身体的撕裂让她对男人也对这个世界怒火中烧,在心中怒骂不止;老詹姆斯的长女玛丽,身披久未婚嫁的老姑娘的屈辱,在立志献身照护侄儿小詹姆斯的同时,却陷入了一场杀婴犯绑架儿童的混乱中;故事里最年幼的女性——十四五岁的奈蒂,打小跟随父亲跨洋做买卖,在两个大陆之间往返,却丢失了所有同龄人的友谊,孤苦伶仃,将甲板上偶遇的这家的小儿子沃尔特,当作了真命天子,可她却已病入膏肓,等待她的只有不久后的夭折……
你看,大家熟悉的门罗又出现了!那个总能体恤女性伤痛的门罗,能触碰到命运玄机的门罗,在这些回望祖先的故事里,也总能让读者心生动容。
这场跨越了两个世纪的家族大迁徙,当然摆脱不了求生存、求发展的理想。
门罗万里迢迢地重访故乡,一次次地站在谜团重重的先祖的墓前,她凝神沉思、想象,最终感受到了传到自己身体里来的祖先们的求生意志,生生不息,勇往直前。她叙述的语调也因此变得庄严,拥有了几分神话般的高远和笃定。
门罗要告诉我们的,或许是,这世间的每一个人,与生俱来,其实都裹挟着独属于你自己的传奇。这传奇缔造了你,你也因此拥有了续写的权力。
这也自然地成了这本书第二部分《家》的缘起。
门罗说,这个系列是她关于自我的记录。她声明这些故事,虽然绝非严格意义上的回忆录,却与她真实的生活距离很近,其中包括她童年羞于示人的秘密玩伴,她的初恋对象,以及迫于穷困,去有钱人家帮工的屈辱暑期等等。
你当然可以在门罗讲述的字里行间,窥探那些欲言又止的细节,但别忘了门罗在这些故事里,充分行使了她作为小说家的权力,对私人经历的素材,进行了随心所欲地编撰。我们真没必要费心去捕捉那里面亦真亦幻的所谓信史,反倒更应该特别观照门罗紧紧围绕的那个自我的中心,去贴近她那些不留情面的自我探索,这样或许才没有违背门罗书写这些故事的本意。
门罗一家,自祖上起,就有书写的传统。上半部的家史,她各式各样的先人,为她后来的虚构,留下了最珍贵的文字、日记,还有书信,他们将此传给门罗,也传给了她让自己重生的钥匙。
而门罗的父亲,虽说被艰难困苦的生活围堵,却在70岁以后的晚年写起了小说。生活虽败,但在故事里,他却得以顺利重返童年,重返那个神奇下午,高大枫树下,祖父和他的表弟,用他听不大懂的苏格兰方言,话说从前事。
最末的那篇《信使》中,门罗的记忆同样重返祖屋。那是家族中第一代的拓荒者们修建的木头房子,她记得,在那个房子里,她发现了一个门档,门档是用贝壳做的,趁人不备,她取下了那只贝壳,贴近自己的耳朵,于是,她听见里面传来的热血涌动,还有大海的涛声。
那是来自祖先的声音,也是她自我的呼号。
门罗说,那只贝壳,就是她的信使。而我觉得,这本书,其实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