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科学城重庆高新区，嘉陵江实验室（无人机图片）。记者 李雨恒 摄/视觉重庆

　　不久前，习近平总书记在加强基础研究座谈会上强调，要以更大力度、更实举措加强基础研究，提升我国原始创新能力，进一步打牢科技强国建设根基。基础研究是整个科学体系的源头，是所有技术问题的总机关。如何营造支持基础研究良好生态，着力打造基础研究标志性成果？重庆日报约请了相关专家学者谈谈他们的看法。

　　——编者

　　主持人

　　朱涛 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

　　专访嘉宾

　　王喜峰 中国社会科学院数量经济与技术经济研究所能源安全与新能源研究室主任、研究员

　　郭海龙 北京大学重庆大数据研究院北达飞易有限元仿真软件研发中心研究员

　　优化基础研究系统布局

　　重庆日报：如何加强统筹谋划和顶层设计，进一步优化基础研究系统布局？

　　王喜峰：加强基础研究，首先要在科技强国建设和现代化新重庆建设的大坐标中去谋划。基础研究决定一个地区能不能持续产生新技术、新产业、新范式，是科研链条的源头环节。对重庆来说，优化基础研究系统布局，关键是围绕国家战略所需、重庆产业所向、城市治理所急。一要绘制科学问题图谱。围绕先进制造、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电子信息、生命健康、材料化工等重点方向，把“33618”现代制造业集群体系背后的共性基础科学问题梳理出来，形成从基础科学、应用研究到关键核心技术攻关的清晰链条。二要重塑组织方式。重庆拥有西部（重庆）科学城、两江协同创新区、重庆实验室、高校院所和一批龙头企业，要推动这些平台围绕同一批重大基础科学问题协同作战，不能各自申报、各自建设、各自考核。三要建立自由探索制度体系。越是面向未来，越不能用当下产业目录框住科学家的想象力。数学、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地球科学等基础学科，决定产业能走多远。重庆要开展使命牵引、自由探索、交叉前沿三类基础研究布局，使命牵引服务国家和区域重大战略，自由探索保护科学家的好奇心，交叉前沿则推动人工智能、量子信息、生命健康、低碳能源等领域协同并进。

　　郭海龙：当前，全球科技竞争不断向基础前沿和底层能力演进，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趋势日益明显。特别是在我们研究的工业软件等关键领域，基础研究能力正加速向现实生产力转化，“原创技术”日益成为产业链供应链自主可控的重要支撑。基于此，优化基础研究系统布局关键在于构建“顶天立地”的创新格局，“顶天”是面向国家战略需求攻关关键核心技术，“立地”是扎根产业一线验证迭代。一是强化底层共性技术攻关的战略位势，围绕重庆“33618”现代制造业集群体系，将工业软件共性数学库、核心解法器等纳入基础研究前沿布局。二是深入推进有组织科研，打破数学、力学、计算机等多学科壁垒，贯通“基础研究—技术攻关—成果转化”全链条。三是构建重大工程场景验证长效机制，坚持“好软件是用出来的”，推动制造企业、高校院所与工业软件厂商建立长效协同机制，围绕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航空航天等领域建设中试验证平台，让基础研究成果在产业一线持续进化。

　　加强基础研究支持保障

　　重庆日报：在持续健全政策支持体系，加强对基础研究的支持保障方面，该如何进一步着力？

　　王喜峰：基础研究具有长周期性、高不确定性、强外部性的显著特征。市场主体天然重视看得见的收益，财政资金也容易偏向短期可交付成果。因此，最重要的是提供长期偏好的制度供给。一是把市自然科学基金做成基础研究的主渠道、蓄水池。要提高自由探索类、青年科学家类、交叉学科类项目比重，形成小额长期、重点突破、重大牵引相结合的资助梯队。二是强化财政资金、企业联合基金、社会捐赠、耐心资本的组合支持。基础研究不能用企业化考核模式，但也不能与产业发展脱节。对重庆重点企业，可以围绕行业共性基础问题设立联合基金，由政府提供公共服务，企业提出真实问题，高校院所深入研究。三是推动经费和评价管理改革。基础研究项目应更多实行“里程碑”式管理和同行评议，减少过密检查，扩大经费调剂权，提高间接费用使用弹性，让科学家少填表、多进实验室。四是加强服务保障。实验室、科学数据、概念验证、小试中试、知识产权和科技金融，都是基础研究走向产业应用的基础。重庆可以在重点实验室集群中建设公共技术服务平台，让中小团队用得起高端设备、拿得到专业服务。

　　郭海龙：大科学时代，制度保障和政策引导对基础研究产出的影响愈发关键。加强基础研究，不仅要加大投入，更要构建符合其规律的创新生态。如工业软件属于“长周期、高投入、高协同”领域，我们自主研发的北达飞易新一代CAE算法引擎，其攻坚历程深刻印证了这一点，每一步都需要政策的耐心护航。一是完善长期稳定的投入机制。围绕工业软件底层算法内核方向，建立稳定支持与竞争性支持相结合的投入机制，通过财政引导、产业基金、税收优惠等方式持续加力，引导社会资本长期参与，避免“断粮式”攻关。二是优化长期攻关与自由探索并重的科研机制。针对大规模方程组求解、非线性问题等工业软件底层共性技术，既要支持面向重大科学问题的协同攻关，也要为自由探索和非共识创新留足空间。三是健全符合基础研究规律的评价激励机制。更加注重原创性、长期价值和工程贡献，完善容错纠错、成果转化和知识产权保护机制，鼓励科研人员和企业长期深耕底层核心技术，营造鼓励创新、宽容失败的科研生态。

　　培育潜心钻研的创新文化

　　重庆日报：怎样培育潜心钻研的创新文化，厚植基础研究源头创新丰沃土壤？

　　王喜峰：培育潜心钻研的创新文化，核心是把尊重科学规律、尊重人才创造、尊重长期积累变成制度习惯。一要让“坐冷板凳”成为有尊严的选择。对基础学科和战略前沿方向应实行更长的考核周期，突出代表性成果、真实贡献和学术共同体评价，不以“帽子”、论文数量、短期排名简单定高低。对青年人才要少一点“入场即冲刺”的压力，多一点稳定支持，使其在三至五年内敢于建立自己的问题意识。二要鼓励“真问题、真争论、真失败”。创新是允许不同学术观点充分碰撞。要依托重庆实验室、高校院所和重点企业研发机构，常态化举办小规模、高质量、跨学科的学术沙龙和闭门研讨，围绕一个科学问题反复讨论。对探索失败的项目，要建立复盘机制，把其中有价值的路线、数据和方法沉淀下来。三要营造城市科学氛围。重庆是一座有工程气质、产业基础和开放精神的城市，山地城市治理、长江上游生态保护、制造业转型升级，本身就蕴含大量基础科学问题。应推动科学家走进中小学、社区和媒体，让企业家、基层治理者走进实验室，共同提出问题、研究问题、解决问题。

　　郭海龙：基础研究领域的创新文化，核心是尊重长期积累、尊重原创突破、尊重基础研究的内在规律，让科研人员真正静下心来。现实中，重短期成果、重热点方向、重数量指标的倾向仍然存在，而数学等基础学科周期长、见效慢，往往难以在传统评价体系中获得应有的耐心。培育潜心钻研的创新文化，要从以下三个方面着力。一是加强基础学科和交叉创新平台建设。围绕工业软件、先进计算等方向，加强跨学科协同创新平台建设，打通“模型驱动—算法支撑—软件实现—应用验证”的一体化创新链条，促进基础理论、算法研发与工程应用贯通发展。二是弘扬科学家精神，壮大基础研究人才队伍。大力弘扬“两弹一星”精神、西迁精神、载人航天精神等，培育接续攻坚、勇于担当的创新文化。坚持任务牵引、以老带新，支持青年科研人员在重大工程实践中磨炼能力，培养既懂基础理论、又懂产业需求的复合型人才。三是营造鼓励原创、宽容失败的科研氛围。更加注重科研工作的原创性、长期价值和实际贡献，减少“唯论文、唯项目”导向，让科研人员能够潜心研究、长期深耕，为基础研究和关键核心技术攻关营造良好创新生态。

　　深化基础研究国际交流合作

　　重庆日报：如何主动融入全球创新网络，进一步深化基础研究国际交流合作？

　　王喜峰：基础研究天然具有开放属性。对重庆而言，要把内陆开放高地的区位优势、产业优势，转化为融入全球创新网络的科研优势。一要围绕全球共同挑战开展高水平合作。面向气候变化、能源转型、生命健康、人工智能治理、城市韧性治理、生态环境保护等全球性议题，支持重庆实验室、高校院所同国际一流机构共建联合研究中心、联合实验室和长期合作计划，形成一个重大问题、一支国际团队、一批共享平台、一套成果规则的合作模式。二要以产业链带动科研链开放。重庆在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电子信息、装备制造、医药健康等领域有较强产业基础，可依托西部陆海新通道、中新互联互通项目等，吸引海外科学家和企业研发团队共同攻关基础性、共性技术问题。三要守好开放合作的规则底线。构建清晰的知识产权、数据安全、伦理审查和成果共享机制，探索国际合作项目负面清单、数据分级分类开放、跨境科研合同模板和涉外知识产权服务，让科学家敢合作、会合作。

　　郭海龙：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加速演进，基础研究不断向更深层次、更广领域拓展，国际创新资源流动和跨学科协同趋势更加明显。北达飞易团队对此有着切身体会，从数学理论到数值计算方法，再到工程验证体系，很多前沿突破都离不开国际学术交流与开放合作。基于此，深化基础研究国际交流合作，建议从以下三个方面着力。一是搭建高水平学术交流平台。围绕数学、物理、先进计算等基础前沿领域，支持高校院所和新型研发机构主办或承办国际学术会议、设立联合实验室，吸引全球顶尖人才开展合作研究。二是在关键领域坚持“以我为主”的开放创新。围绕国家战略需求和重大科学问题，支持国内团队牵头发起国际大科学计划或联合攻关项目，提升基础研究领域的国际话语权，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三是拓展人才“引进来”与“走出去”双向通道。努力为青年科研人员提供更多海外研修和参与国际学术组织的机会，吸引海外高层次人才来华长期工作，形成基础研究国际合作的良性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