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下庄当高腔遇见悲歌稻田人的心春山牧趣城南槐花香
第004版:两江潮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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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访下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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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05 月 02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五一”劳动节专送

夜访下庄

夏才祥

  20多年前,毛相林带领村民绝壁拓路,以坚韧劈开深山阻隔;如今,新农人躬身田垄,以科技赋能沃野。

  山河万里,因劳作而温热。

  岁月绵长,因实干而丰盈。

  每一份扎根大地的坚守、奋斗与耕耘,都值得致敬!

  ——编者

  我读过下庄的故事,也听过毛相林的演讲,下庄非去不可。

  四月的一天,细雨绕开三峡。万州多云,适合出发。巫山无雨,适合研学。我与友人驱车,简单准备,便载着一身微凉,迫不及待往下庄而去。

  车灯劈开夜色,伴随高速路上闪烁的光束,一路追风,追进巫山的浓墨重彩。越往深处,山越显沉敛。墨染的屏障,在夜色中静默矗立,车灯扫过的瞬间,怪石暴露狰狞。

  下庄村地处大巴山南坡,心怀虔诚,我们驶入“天路”。车灯的光影在崖壁上不断移动、跳跃,与群山互动对话。我刻意放慢车速,不由得扣紧脚趾,紧握方向盘。

  “天路”为夜访人安装了路灯,光芒在岩石绝壁的反射下,把黑黢黢的夜照得格外明亮。左有铁网遮挡碎石,右有钢栏护住路沿,即便如此也不敢有丝毫大意,车速也一再减缓。

  风里有鱼儿溪瀑布的低语,那是当年炸响开山第一炮的地方。行至“风餐露宿”观景台,把车停在路边,借着手电的指引,我们在惊叹中找到两处旧钢钎,锈迹斑斑地嵌在崖壁上,这里曾是筑路人搭窝棚、避风雪、啃干粮的地方。路边的石崖上,刻着一长串人名,字迹有些斑驳,却依旧能看出刻写时的用力。

  山风掠过,没有寒意,只有温暖。耳边隐约响起一群壮汉抡起铁锤,凿山破石的铿锵呐喊,穿透岁月,在夜色中回荡。

  终抵下庄。没有三峡龙脊的热闹,也没有巫山县城的霓虹,数盏路灯沿着小路缀在村头巷尾,灯光漫过石块矮墙,把木质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群山如臂,轻拥“天坑”,夜雾漫过,裹着腊肉爆出的香味,漫进鼻腔,洗去一路奔波的疲惫,也唤起食欲。

  选的民宿为村民自家改造,女主人姓毛,是当年的凿路者。院子干净,摆着老式餐桌椅,她热情地端来一盆洋芋炖腊排,一碗自制水豆豉炒五花肉,一锅温热的玉米粥。

  月亮升起,我们围坐下来一边享受美食,一边感叹着当年修路的不易。

  院坝外围是篱笆围着的菜地,甜菜、小葱、莴笋茂盛。木梁上,挂着一串晒干的野猕猴桃,她说那是当年凿路者的干粮,如今路通了,却依旧习惯晒上一串,留个念想。

  枕着下庄的呼吸,竟无半分睡意。下庄的夜静得能听见草叶生长的轻响,连虫鸣也格外柔和。月光透过窗棂,碎成满地银辉,落在床沿,也落在心底,搅起一片绵长的波澜。

  刚刚与毛大姐断断续续的交谈,在下庄的夜里越煨越热,又悄悄漫进脑海。

  1997年的冬天,大雪封山,一群穿粗布衣、吃“三大坨”的人,在毛相林的振臂一呼里,开始与命运、与群山对峙。他们凑起卖猪卖粮的积蓄,握着磨亮的钢钎,腰系粗绳,悬在百米高空,像山间的寒鹰,在绝壁上凿开希望的缝隙。

  毛大姐说,丈夫当年每次下崖,她都抱着孩子在崖下守着,不敢眨眼,生怕绳子一松,就再也见不到人。孩子大一点后,她也加入了修路人的行列。

  “那年,冷啊,雪下得没了脚跟子,崖上的风刮得人站不住。有次我踩在碎石上,脚滑,身子就悬在半空,是身边的大姐拉了我一把……”说到这里,她声音顿了顿,抬手擦了擦眼角,指尖蹭过脸上的皱纹,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下庄的路8公里,72道拐,7年,每天前进3米。

  下庄的故事,远比言语更悲壮!

  天微亮时,鸟鸣刺破晨雾。推窗望去,雾如轻纱,漫过屋顶,漫过田垄,黛色的远山温柔又肃穆。炊烟袅袅升起,村民们的方言问候轻缓柔和,像晨雾一样温润。

  行走在村子里,才发现不只毛大姐,其实每家都有故事。家家户户的房前都钉着木匾,为山外的人刻写着房主当年修路的故事,也写着下庄人的“谚语”。这一家的是“我少修了四年半”,那一家是“人生总有弯弯路”,我边走边读,像求学的孩子,认真且虔诚。

  沿街的民宿隐约传来交谈的声音,一位年轻小伙正领着游客,讲述着下庄的变迁与荣光;村口的广场上,孩子在奔跑嬉戏,阿姨们伴着轻快的音乐跳起广场舞;院门口,老人们晒着太阳、聊着家常。

  “土地流转,每亩能收入1000元,摘果、施肥再另算每小时15元工钱。”恋橙林里,一位大哥说起这话很是满意,“关键是有了路,果子再不愁运不出去,山里的蜂蜜、腊肉、手工面都能变成实在收入”。

  我问:“你家细娃多大?”他答:“今年24岁了,是个女子!”我再问:“在家还是在外打工?”他答:“在家忙着呢!白天开民宿、搞养殖,夜里做电商,比打工强!在家里创业,还能照顾孩子。”

  晨雾散去,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我们走进“下庄人事迹陈列馆”。没有激昂的解说,只有岁月的沉淀,每一件展品,都藏着一段戳心的过往。大山作证,记得那些泥水和汗水漫过的模样;记得一只脚捆着草绳,另一只脚悬在半空的身影;记得突然滚落崖底,来不及呼喊的年轻生命;记得灵堂前那含着老泪,嘴里却说“路必须修下去”的坚毅。

  返程途中,车盘山而上,再走“天路”,思绪怎么也停不下来。从身处“天坑”到修筑“天路”,从一人“喊”到一起“干”,从地处“下庄”到日子“上档”,下庄人追求幸福的答案朴素却坚定:把道路夯实,把日子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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