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如今,我鼻息间还时常萦绕着那股子复合的、霸道的香气,混杂着巫峡口终年不散的潮湿江雾,成为一种固执的记忆。
那是在临江的一家老店里。跑堂的伙计是个精瘦的汉子,沉默寡言,端着一口巨大的黑铁盘,步履沉稳。那铁盘在他手中,不像盛菜的器皿,倒像一件古老的兵器,正“滋啦”地咆哮着,宣告着一场味觉征伐的开始。盘未至,那股混合着焦香、辣香、麻香与数十种香料气息的热浪,便已排山倒海般涌来。
我们的主角——一条三斤来重的鱼,便是在这般声势浩大的仪仗中登场。它被从腹部剖开,脊背却还连着,硕大的身躯如一只展开了双翼的、沉默的巨蝶,安然匍匐于炽热的铁板上。
它的身下,是沸腾的、色彩浓艳的汤底,红的是辣椒,绿的是藤椒,黄的是姜块,紫的是洋葱,还有无数叫不出名的香草料,在滚油与热汤中沉浮、翻滚。
那青灰色的鱼皮,在这样热烈的攻势下,渐渐变得金黄,继而染上了一种深沉的、诱人的酱色,像落日熔金时,江面泛起的最后一道波光。
邻桌是几位本地的老客,面前摆着土陶碗盛的苞谷酒。一位皮肤黝黑、手指粗壮的老者,呷一口酒,用筷子虚点着我们的鱼盘,对同伴说:“看这鱼的模样,就晓得火候到了。吃它,要像在峡里行船,晓得哪里是洄水沱,哪里是青滩。”
他的话带着浓重的川音,却像一句箴言。这满盘的活色生香,其内里竟暗合着眼前这条大江的魂魄。江面有平静开阔处,水下却藏着湍急的暗流;滋味入口是暴烈的麻与辣,细品之下,却又有幽深的鲜与甜层层泛起。
这种浓烈到极致的烹饪,或许正是这片山水与人性情交融的结果。巴渝之地,重峦叠嶂,江流湍急,气候闷热而潮湿。先民们需要借助这般猛烈的辛香,来驱散肌骨间的湿寒,振奋与自然搏斗的精神。于是,这或许源自远古渔民、仅以盐巴火炙的简单吃食,在时光的浸润下,便演变成了如今这般热烈、奔放而毫不含蓄的模样。
铁盘下的火焰,由烈转温,终至熄灭。盘中的汤汁,也渐渐收得浓稠,像一段酣畅的乐章,进入了悠长的尾声。此时,店家奉上一盘未曾煮制的、宽而韧的手工面。将这素净的、带着麦香的面条,小心翼翼地浸入那汇聚了鱼之精华、香料之魂魄的残存汤汁里。
面条贪婪地吸吮着这醇厚的滋味,每一根都变得油光发亮,滋味深沉。这最后一步,是这场盛宴最圆满的终结,是一种近乎于仪式的、对滋味毫无保留的追索。
离店时,江风浩荡,带着水腥气,将满身的烟火味吹散了不少。回望那灯火阑珊处,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滋啦”不绝的声响,眼前还晃动着那一片浓烈如油画的色彩。
我们所品尝的,何尝只是一盘鱼?那是巫山的一段云,是峡江的一股气,是这方水土的人们,用最炽热的人间烟火,直面命运、热爱生活的倔强与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