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乡间最初的历史见闻,是从皮影戏里漫出来的。
入夜,在某家农户宽敞的院坝里,或者暗色的堂屋里,竹竿与幕布撑起一方神秘的世界。
幕布里声起时,幕布外那些笑语喧哗着的人,都静了,不眨眼地盯着那人影绰绰的方寸幕布。幕布上,策马而行的,挥臂指挥的,腾挪跳动的,有的执刀斗戈,有的腾云驾雾,有的顿足捶胸,有的翩翩起舞……
有人和着咿咿呀呀的京胡声,或者高亢激昂的唢呐声,或者叮哐混响的锣、钹、梆子声,摇头晃脑地哼上几句:“远望青山一块玉,近看百草长得齐。山中树木有粗细,哪有十指一般齐……”
那些灯影里说唱着的劝世文,歌颂英雄功绩的,劝勉后人学习的,犹如清新的风,吹进乡土中人们的生活里。
当三峡皮影戏凭着艺术的身份,罩着市级非遗的光环,登上大雅之堂时,人们才真正意识到,那幕布围着的方寸世界,是那么辽阔,那么深广;那么丰富神奇,那么千姿百态。三五个人,可化千军万马,可唤风雨雷电,可展人世百态,可奏高低之曲。
皮影戏成了巫山博物馆非遗厅的当家花旦。
锣鼓声响起,台上台下,泾渭分明。台下,黯着,只看得见攒动的人头,只感受得到凝神的呼吸;台上,亮着,亮的不只是灯光,更是那舞动着的影子里散出来的生命的光彩。
帷幕里,京胡声咿呀上阵。曲调起声舒缓悠扬,渐变激越,又错杂欢欣……《贤良转》正在上演。
京胡声停,幕布上影子一闪,婆旦杨门康氏念白声起,交代自己膝下两子,一是前娘生,一为自己育。
她决定让两兄弟进京赶考。幕布上影子闪动,兄弟俩出场。母亲担心兄弟不睦,千叮万嘱。两兄弟念白:“只准双去双回转,不准双去单回还。”没有私心的慈母爱,毫无芥蒂的兄弟情。
紧接着,起伏多转的调,紧扣心弦的词,唱出了一个凛然正直的母亲,误会亲生儿为谋家产害死异母的哥哥,将其状告的故事。唱腔里融着大义被损的愤怒痛心,百口莫辩委屈难过,真相难测的无可奈何……这一切,揪着观众的心。
当误会终得冰释,人们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尾声已定,许久许久,观众才收心回魂,只觉意趣犹未尽,真想再听一出戏。
红惠同兴班班主何仕宏毫不迟疑,当即决定加戏。为了让大家被起伏的剧情冲击的心暂得轻松,他特意穿插了一段唱白过渡,“竹板三声响,一人声朗朗,笑话过了场,正戏就开张。大家请安静,请看演出《杨家将》。”
台下的观众哑然而笑,笑后又很快静下来。这一出戏,关于家国,关于责任。
人们看不见帷幕里那双灵活操控皮影的手,看不见那手指的魔力。那双手的指尖只需轻轻一颤,皮影的穆桂英瞬间便活了过来。她一个亮相,人们便仿佛听见了满山谷的风声。锣声鼓点骤然密集起来,那是“急急风”。穆桂英在这风里翻身上马,驰骋沙场。那马,四条腿,关节处用细线缀着,跑起来却真有绝尘的架势。
灯影里,尘土飞扬,刀光剑影。咫尺之间,便是万里河山。红脸的忠勇之将获胜了。所有的安宁都因有无数英雄的披肝沥胆。
曲终,人散。
很快,那皮影戏独有的京胡唢呐锣钹梆子混合的声气,那长短快慢交替高低轻重起伏的唱腔,又会在巫峡江畔的另一处响起。
每逢一年一度的红叶节,皮影戏都会在长江与大宁河交汇处的红叶广场上大放异彩。这异彩的光,曾经在2025年央视元宵晚会的舞台上闪烁;这异彩的光,照进学校,照进了孩子们好奇的充满渴求的眼睛;这异彩的光,照遍了巫峡两岸山水迢迢的土地。
而这奇异之光,竟然源自线绳穿着的牛皮。那牛皮是那么温润,刻痕是那么深邃。在那牛皮雕刻的各色人形的头上,那双用笔点出的眼睛,在灯下炯炯闪烁,仿佛能穿透时间,一直看往历史的纵深处。
三峡皮影,牵着无数的故事,从历史的纵深处,缓缓走来。一直,一直,迎着人们的生活,走进今日的时光,走向可期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