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阳大山深处,有一个老寨子。
吊脚楼高耸,青石板路净。寨子后,茶林翠,山风清。清晨漫步其间,整个人仿佛被裹进一团透明的寂静里。
“演脸壳戏啰——”
一声高喊,从寨头的戏台传出,撞上茶山,又弹回去,一来一去,寨子就醒了。木门吱呀,青石板上脚步响。脸壳、刀枪、戏装、锣鼓,变魔法似的,聚到戏台前。
日头高出东山一根扁担了。
“白马堂上,唐朝启教。”又一声喊。这是脸壳戏的开场词。脸壳戏,一名面具阳戏,又名酉阳阳戏。
阳光灿烂,给一个个脸壳镀上了金。这些脸壳很奇特,眼睛竟没有镂空。它们的戴法也奇特。演员把它们斜戴在前额,脸部用白棉布裹起来。那演员怎么看得见呢?我想。
锣敲起来了。先是疏疏落落,像山雨欲来前的雨点儿。接着鼓点密匝匝撵上来,“咚咚锵,咚咚锵……”像千军万马从远处奔来。
这一回,演的是《穆桂英挂帅》。昨夜有雨,半山上的云雾还没散。几团好热闹的云,飘到寨子上空。它们的位置真好,可以对戏台一览无遗。
一名女将登场了。她头戴凤翅盔——旦角不戴脸壳,身披甲胄,背插令旗,手持梨花枪。步法时而碎步急促,时而云步轻盈,英姿飒爽。
她一声高唱:“穆桂英五十三岁又出征,只因文广抢帅印。”
锣鼓催动,她脚步生风,衣裙翻卷如战旗猎猎。正行间,三名戴着花脸壳的喽啰从两侧杀出。他们面目狰狞,龇牙咧嘴,眉毛倒竖。
“来者何人?”唱腔如裂帛。
喽啰们并不答话,枪尖齐刷刷刺过来。女将不慌不忙,梨花枪一横,架住来势,旋即一个转身,枪花一抖,似银龙出水。
台上顿时枪影刀光,令旗翻飞。女将抖擞精神,目光所及,锐利如电;台下寨民凝神屏息,有人张大了嘴,有人身子前倾,有人拳头攥得紧紧的。
一辈辈的寨民,在这戏声里长大,又在这戏声里老去。新一辈的寨民,又在这戏声里出生。
我也听得入神了。那唱腔像一只手,伸进我的胸膛,轻轻握住我的心。
最前排,坐着一位老者。他眯着眼听戏,手在膝盖上打着节拍。
他是戏班的掌坛师,就是戏班的班主——导演兼主演。曾经的他,农忙时下田,农闲时唱戏。如今得了眼疾,他不得不告别舞台。他的手曾在舞台上挥斥方遒,如今在膝盖上轻轻叩击。
他的人生,一半在泥土里,一半在戏台上。脸壳一戴,是良相名将;脸壳一摘,是柴米油盐。戴上了脸壳,就变成了古人,叱咤风云,精忠报国;摘下了脸壳,就重回人间烟火,耕田犁地,牵牛放羊。
不知不觉,散戏了,那几朵云也散了。
寨民们往家走去。掌坛师也缓缓起身,我跟在他身后。
到了家,老者沏了一壶明前茶,然后,打开一个老樟木箱子,抱出一个个脸壳,小心翼翼地,像抱出一个个熟睡的婴儿。
阳光下,这些脸壳泛着深浅不一的光。有的色白,有的暗黄,有的深沉如檀,乌亮亮的。色愈深,岁愈远。
他又拿来一块布,一个个擦拭起来。擦着擦着,他的话匣子打开了。
这些脸壳是戏班的宝贝。大多是白杨木雕的,二十多厘米高,十多厘米宽。有的怒目,有的含笑,有的庄严,有的狰狞,刀工精妙,形神兼备。其中最古老的是那个“猴王”脸壳,据他的师傅说,传了有两百多年了。它藏着几代脸壳戏演员的故事。
我说出了那个疑问:演员们被白布蒙住了脸,又把面具斜戴在额前——他们究竟怎么看东西呢?
掌坛师笑了。他取来那个猴王脸壳,指着那张咧开的大嘴。
两排猴牙,涂着白漆,白亮亮的。我细看了看,才发觉,秘密藏在嘴里。原来嘴角两侧,挖着两个小洞。演员的眼睛,是从脸壳的嘴里向外望的。
可是,为什么脸壳的眼睛不镂空呢?掌坛师没有回答,只是笑。
我盯着这些脸壳出神。或许,眼睛是实心的,是一种含蓄的“告诉”。告诉演员,演戏时要忘掉眼前,才能沉浸戏中,演好演活千百年前的英雄豪杰、才子佳人。
看着我发愣,掌坛师又拾起了话头。
很早以前,老寨子没有电灯,没有电视,没有电影,更没有手机。日子的味道很淡,全靠一场场脸壳戏,把光阴调出滋味来。哪家娶了媳妇,要唱;哪家老人过寿,要唱;哪家病人病愈,也要唱。殷实些的人家,一唱就是三天三夜,锣鼓声从日落响到鸡鸣。
岁月变迁,脸壳戏遇到了寒冬。可这脸壳戏啊,它还在唱。看的人少了,也要唱;懂的人少了,也要唱。唱着唱着,它从山沟沟里,唱到了全国戏剧汇演的舞台上。2021年,它被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老寨子也建起了脸壳戏传习所,老人教,后生学。唱的还是那些老故事,听的却已是五湖四海的新面孔。脸壳戏的春天,又盛大起来。
聊着聊着,一壶明前茶也见底了。掌坛师又添了一壶。恍惚间,我又听见那声吆喝:“演脸壳戏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