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寻城记一杯明前茶的坚守陪母亲仰望星空春日柴胡香撇火药惠风和畅
第004版:两江潮副刊
上一版   
 
白帝,寻城记
一杯明前茶的坚守
陪母亲仰望星空
春日柴胡香
撇火药
惠风和畅
    
 
重庆日报
重庆日报报业集团主办 
3上一篇  下一篇4  
2026 年 03 月 21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春日柴胡香

胥涛

  初春,万盛黑山旅游度假区的风还是凉的,但贴地的草甸已经开始暖了。嫩柴胡的味道,从蛰伏了一年的记忆中醒来。

  我提了布袋,沿着八角小镇至黑山谷南门的健身步道一路走去,坎上坡沿,仔细搜寻。

  路边的枯草丛里,去年柴胡留下的老秆还支棱着,灰扑扑的,像忘了收的旧箭。可凑近蹲下,就看见了玄机——老秆根部簇拥着三五枚嫩芽,刚舒展开的叶片羽状裂着,边缘带着细钝的齿,叶面覆一层极薄的绒毛,逆光一照,银毫似的。指尖刚碰上那紫红与青绿交界的嫩茎,“咔”的一声轻响,汁液沁出的同时,一股浓烈的香气便直冲脑门。

  那不是寻常菜蔬的清气味,而是一种药香,浓得几乎有形,像从老药铺的百眼橱里飘出来的,苦冽、提神,却又带着春日植物生发的鲜润。

  午后的阳光斜斜透过路边的林木,撒在地上,光斑里浮动着细小的尘芥,一株柴胡被掐断时,整丛柴胡都轻轻地颤了颤,像打了个激灵。袋子渐渐鼓起来,那些嫩芽躺在粗布纹里,香气隔着布往外渗,引得路过的大爷回头:“摘柴胡啊?这阵子最嫩,再过一段时间就柴了。”

  他的“柴”字用得妙。柴胡的名字大约就是这么来的:嫩时是菜,老了是柴,更是药。

  杜甫当年漂泊夔州,缺医少药,收到友人韦有夏从省郎任上寄来的柴胡,郑重地写诗致谢:“省郎忧病士,书信有柴胡。饮子频通汗,怀君想报珠”。

  一千多年后,我读到这句时,忽然懂得他为何将一味草药与“报珠”对举——在缺医少药的羁旅中,一包柴胡就是续命之物。苏轼贬居海南时也收到过广州寄来的柴胡,枯坐书斋,研墨录下杜诗,“久旱,微雨阴翳,未快”。他录的是诗,怀的恐怕也是那份远道而来的惦念。

  柴胡拿回家去,烧开一锅水,嫩芽入沸汤打个滚,蜷缩着的叶子立刻舒展,颜色转为油亮的新碧。捞起过凉,攥去苦汁,拌上红油辣子、姜米、蒜蓉,搁一撮盐巴或倒一勺生抽。轻轻地挟一箸,送入口中——既嫩又脆,先是微苦,像嚼碎了一粒草籽,紧接着回甘,那甘里还含着尚未挥发的香气,整个口腔都是山野的风。

  《神农本草经》写着:柴胡主心腹肠胃结气,饮食积聚,寒热邪气,推陈致新。“推陈致新”四个字,用来形容初春的柴胡最是贴切——它推掉冬日郁结的沉闷,长出鲜嫩的芽,再把这份推陈的力量借给人。

  其实中医用的不是这嫩叶,而是根。秋风一起,柴胡的地上部分枯尽,地下的根却攒足了精气,纺锤形,黑褐色,韧如麻绳。

  北柴胡解表,南柴胡疏肝。老中医说,柴胡这味药最“懂事”:肝气郁结成个死疙瘩,它能疏开;阳气下陷到脱肛、子宫脱垂,它能往上升提;寒热往来、忽冷忽热,它能调和。

  它不是靠蛮力,而是靠那股香气——那从春天就攒下的辛香,能透达表里,像初春的风化开残冰。

  去年元宵前夕回老家上坟,见隔壁大婶在坡上掐柴胡。她患乳腺增生多年,肋下总有气窜着疼。老医生开的方子极简,其中有一味药就是柴胡。她喝了一个春天,某天早起,忽觉肋下那团气“咕噜”一下散了。她从此每年正月便开始上山掐柴胡,“不是单为吃菜,是跟这草亲近亲近。”

  这话让我站了许久。

  眼前这东一丛西一片的柴胡,高不过几寸,在风里摇出细密的叶浪。它们原本不过是伞形科多年生草本,根入药,叶做蔬,却无意间成了人与自然和解的信使。

  城里人买店里的柴胡根,饮片干瘪,哪里还有山野的气息。而在这里,我亲手掐下嫩芽,掐断处渗出透明的汁,染绿了指甲缝——这是真正的“推陈致新”。

  夕阳西下时,袋子里的柴胡已经满得冒尖。我把布袋口敞开,让晚风把香气一路洒向归途。这香气做了我半日的向导:引我弯腰,引我细嗅,引我辨认早春微苦的回甘,引我在杜甫、苏轼的药帖间,嗅到千年未散的信笺墨痕。

  春日柴胡香,香的不尽是草木,更是这推陈致新的季节里,人与草木彼此辨认的、微微发烫的心情。

3上一篇  下一篇  
 
重庆日报版权所有 未经书面授权 不得复制或建立镜像
地址:重庆市 两江新区同茂大道416号 邮编:401120
技术支持:北京北大方正电子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