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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版:两江潮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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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帝,寻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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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03 月 21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白帝,寻城记

袁东山

  翻开《奉节白帝城》这部厚重的考古报告,纸页的分量沉沉地将我压回1998年的秋天。彼时,为了三峡蓄水前最后的文物抢救,我们走进奉节,走进夔门的雾里。之后的十年里,我便以考古队领队的身份,与这座城、这道峡,朝夕相对。

  其实,白帝城早已印在我的生命里。

  1974年秋,我随父亲来到夔门峡口。那时的“白帝城”,不过是山头上的一座破庙,断墙残瓦,荒草离离。江对岸烧石灰的炮声不时隆隆传来,震得屋梁上的瓦片像秋叶般簌簌坠落。

  父亲是来修庙护文的,那破败的园子却成了我整个童年的秘境——我进出不走庙门,专寻残墙的缺口,或攀援古树。

  白帝城,从来不仅仅是一座孤独的庙,也不只是一座孤立的城。遗憾的是,1992年,参与三峡调查时,我胸中无“城”,竟任白帝城在规划文本中被拆解成零碎的地名。

  像一种迟到的赎罪,后来,我总是长时间伏在乱石与荒草之间,用手,用铲,用目光,用心,将掩埋的城墙、台基、壕沟的碎片一一从土里“拼”回来。

  那段日子苦乐交织,如今想来,仍会眼眶发热。

  经过多年的苦苦追寻,白帝“城”逐渐浮现。它静卧于瞿塘峡口,且不只是一座孤立的城,而是一幅依山舒展、层叠生长的立体长卷。

  自战国设关,汉代筑城,唐成巨镇,至宋元烽火中不断叠加,它始终随着历史的波涛变换身姿——从关隘到军镇,从单点戍守到纵深布防。文献与遗迹在此相互印证,让它的名字不再缥缈,而是可触,可量,可讲。

  这里的复杂,首先来自山河本身。

  赤甲、白盐两山对峙,江水劈峡而过,城便沿着山脊与台地蜿蜒生长,形如一道坚韧的脊梁。你看不到四四方方的围合,却见城墙如龙蛇走脊,门道暗藏,马面凸出,墩台相望——它们彼此咬合,自成脉络,既能分段死守,又能遥相呼应。

  往更深处看,白帝城是时间的叠影。

  不同朝代的砖石、夯土、基址,在这险要之地层层相覆,尤其是南宋,紫阳城、下关城与白帝城彼此勾连,构成“城连城、城中城”的格局。那不是炫耀宏大,而是战火逼出的智慧:一道破了,还有下一道;守军可在台地间辗转,借地势换生机。

  若将白帝城两千年岁月比作长诗,南宋无疑是最激昂亦最沉重的一章。铁骑南压,三峡顿成前线,这座城被反复锤炼,直至防御体系臻于精严。

  紫阳城坐镇鸡公山巅,如陆上第一道坚额。

  它把“凭高”二字化为具体的城垣、瓮城、城门,重重相扣,主要面向西侧。它的修筑似乎不曾一气呵成,而是随战事步步为营——城墙一段段向西延伸,各台地自成堡垒,又能彼此顾盼。它不求整齐划一,只要山野间的实效与顽强。

  下关城临江矗立,控扼水陆。它与山上的紫阳城遥相对望,深壕如锁,“控深”与“要路”双防。码头、关口、驿道在此交会,兵戈与商旅、文书与粮草皆经于此——枢纽之地,从来都是荣耀与危难并存。

  我们今日拾级而上、吟咏诗句的白帝山,在南宋却是整座防御体系的心脏。

  环山城墙将几个山头连成一体,马面与墩台密布,让守卫者从被动据守转为主动控扼。出土的铁箭镞依旧冷光逼人,而那一堆铁雷的现身,却默默诉说着宋末战场上正悄然发生的变革——城防随兵器的迭代而演进。

  白帝之高,终究是借了山峡的魂魄。它不曾强行削山填谷,只让山崖转身为墙,深谷低垂作壕;不执念于围合的完满,却将层层纵深织入时光的谋篇。

  于是,这座山顶之城便在岁月的推移中静静流转——军事的铁衣、政令的文书、驿道的风尘、文脉的墨香,皆在此交错盘绕。一级级石阶上,曾同时落下诗人的沉吟与兵卒的足迹,诗情与烽烟,原来同根而生。

  筑城的技艺,也随着城的功能悄然蜕变。从最初的夯土,到后来的石砌;形制由粗犷渐入精微。这不仅是工艺的层累,更像是生存本身在压迫中凝成的智慧——每一道垒石、每一段夯层,都是时间与人在山峡间写下的、无声的应答。

  白帝城的意义,远不止于我们又找到了几段城墙。它更像一个可以走入、可以抚摸的时空坐标。在这里,我们能清楚地看到城防如何形成,道路怎样与城门相接,战争又如何改变人的聚散与城的格局。这种“可读”,是大遗址最难得的气质。

  要让古城真正“活”过来,或许不在于喧腾的热闹,而在于一种清明的叙事——让人能听懂它的语言,走入它的肌理,并在心里留下痕迹。

  我们可以试着这样走近它:先将白帝城轻轻放回宋元之际的川渝山城谱系中,让它与钓鱼城、神臂城隔空对话,在彼此的影子里辨认历史的轮廓;再借数字的光影、研学的步履,将冷峻的防御体系温润成可触摸的故事。

  而这一切,始终应保持对时间与遗迹的敬畏,让文旅成为一束轻而暖的光,只静静照亮,却不惊扰——如此,白帝城便不只是风景里的一座孤城,而是缓缓融入了三峡那幅深秀绵长的文化长卷,成为其中沉静而丰厚的一笔。

  寻城,终究不是为了把往事封存为遥远的传奇,而是为了让过去依然能与今天轻声对话。

  白帝城是军事遗迹,更是一部镌刻在山河之间的无字史诗。当它从黄土中醒来,考验也随之苏醒——如何使它在保护中被理解,在理解中被珍惜。

  如此,白帝之名才不会仅仅飘荡于诗句之间,而是落在我们更为坚实、也更为清醒的记忆之中。

  考古报告,便是这么多年寻城的注脚。一字一句,虽不完整,却足够真实。它或可为今日认识白帝城作一块垫脚之石,也或许,若干年之后,有人将以全新的目光与手段,将这座城,再次从报告中轻轻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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