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约是山城最寻常的一个傍晚了。
人潮涌动的中兴路,空气中飘浮着辣椒、花椒与菜籽油热腾腾的香气。这香气是山城的呼吸,我就在这一呼一吸中,来到了“邻家三妹”。
店堂很宽大,人声鼎沸,我的目光越过所有的喧嚷,落在了柜台后面那个微微低着头的身影上。
她便是这店的主人,因为在家中排行老三,大家都叫她三妹。她的面容是看得出岁月痕迹的,却并非沧桑,而是一种被时光细细打磨过的温润。眉眼间,没有寻常商贾的精明外露,却沉淀着一种书卷气。忙完后她抬起头,眼光扫过店堂,那神情,像是一个邻家的姐姐,在照看一群贪嘴的弟妹。她站起身,走到一桌熟客跟前,轻柔地说了几句什么,那桌人便爆发出欢快的笑声。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我们这一桌来,给大家端茶续水。因为是朋友的朋友介绍来的,她立刻把我们都认作了朋友。她说了她的人生经历和开“邻家三妹”餐馆的过程。言谈中,还说起了鲁迅的文章,说起了莫言、席慕蓉、顾城和海子,这让在座的各位惊讶得合不拢嘴。
我忽然想起朋友的介绍,说三妹喜欢看书,尤其是文学,知识面广,还坚持写日记,写了30多年。这,让我心里猛地一震。一个从农村出来,在灶火与油烟里浸润了半生的女人,竟还固执地为自己保留着这样一片精神的园囿。
在她的讲述中,铺陈出这样的画面——
1991年,她穿着土布衣裳,跟在她那沉默而坚实的丈夫身后,从宜宾江安乡间的田埂,一脚踏入这迷宫似的山城。重庆广大而喧嚣,这对于一双初来乍到的眼睛,该是何等的惊异与陌生。
最初,他们在李子坝亲戚的餐馆里帮工。那日子,想必是浸透了汗水与疲乏的。洗不完的碗,刷不完的锅,切不完的菜,听不完的吆喝。然而,就在那油腻腻的、充斥着生计压迫的夜晚,当她拖着酸软的身子回到小小的出租屋,在昏黄的灯下,翻开一本海子的诗集时,那片刻的沉浸,便是她对粗糙生活温柔的抗衡,是她为自己偷来的一寸天堂。
后来,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店。我几乎能看见那幅图景:一个逼仄的门面,或许就在某个长长的石梯坎旁边。新开的炉火,带着怯生生的希望第一次点燃。她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门口,有些生涩地招揽着客人。她的丈夫,那个话语不多的男人,则在灶台前,将锅勺颠得哐当作响。
再后来他们搬到了牛角沱,在这小小的新生地,把店名改为“邻家三妹”。这名字真好,没有半点浮华,只有一种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亲切与诚恳。这名字里,有她,那个从乡下走出来的“三妹”;也有他们想给予这座城市的,一种如同邻里般温暖的味道。
山城的餐馆多如牛毛,竞争是无声而惨烈的。其间定有清冷的午后,她望着空荡荡的店堂,心里翻涌着焦灼;定有口味不合的客人,留下过分的挑剔;也定有深夜里,算着寥寥的进账,为明日的房租与菜金而相对无言的时刻。然而,她的执着,大约便是在这时显出分量的。那或许不是一种锋芒毕露的倔强,而是一种如同水般的柔韧与坚持。味道不好,便一次次地试,直到找到那个最恰当的平衡;服务不周,便一点点地改,把每一位客人的喜好都默默记在心里。
如今的“邻家三妹”已经成为重庆美食地图上的印记。从最初的两三张桌子,变成了拥有牛角沱、中兴路两个店面、总计1000多平方米的大餐馆,人员从夫妻俩,变成了20多个。三妹也从当年的小姑娘,变成了略微发福的老板娘,但她依然保持着每天看书、看报、写日记的习惯。她的日记本已经攒了厚厚的30多本,里面记满了餐馆的故事,也记满了她的人生。
酒足饭饱,我们要走了,三妹把我们送到大门口。
此时,夜已深了,山城的灯从山顶一直铺陈到山脚,浩浩荡荡,像是一片璀璨的、没有边际的海洋。
这座城呀!是多少“邻家三妹”的烟火,将你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