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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名片 陈英,四川外国语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意大利语系主任,风靡全球的小说“那不勒斯四部曲”的中文译者。她将神秘的意大利女作家埃莱娜·费兰特引入中文世界,也让“我的天才女友”成为无数女性的力量源泉。迄今已翻译40余本意大利语著作,获“意大利之星骑士勋章”,两次获得意大利外交与国际合作翻译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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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四部曲”。 |
歌乐山下,草长莺飞。3月的四川外国语大学校园渐渐熙攘,同学们从全国各地返校,开始了新学期的奔忙。
陈英也刚刚回校。这个春节,她飞到万里之外的坦桑尼亚,与非洲草原上的马赛人为伴,度过了一个难忘的长假。
我们相约在宏文楼前见面。大楼门口,玫红的山茶花开得正艳。陈英站在花下等我,挥挥手,盈盈地笑着,黑框眼镜后面,一双大眼扑闪。她个子很高,扎个马尾,一身深色休闲西服,举手投足,透着干练。
“人生有限,世界太大,等着我去看的地方太多了。每个新地方都会带给我新发现、新力量。”她说。
“旅行让我看到了世界的多样性,这种多样性令我着迷。”多样性,也是陈英多年来成长、读书、教书、译书之路的一个关键词。尤其是近十年,她致力于将具有世界影响力的意大利女作家埃莱娜・费兰特译介到中国,让包括《我的天才女友》在内的“那不勒斯四部曲”感动了亿万中国女性,“我想我可能是在翻译中无意识地为读者,尤其是中国女性读者展现了一种多样性,让她们看到既有诗意又富有精神力量的女性友谊,这种力量引领她们走向远方。”
遇见自己
在遇见费兰特之前,陈英先遇见了自己。
她1977年出生在陕西乡村,从小就生发出一种对“外面的世界”的渴望。这种渴望贯穿了她的成长。
读书为陈英打开了了解世界的窗口。当时一位在文化馆工作的叔叔,常常给她带回一些旧的文学期刊。“回想起来,我读书的起点便是《十月》《花城》这类纯文学杂志。”她喜欢先锋小说的奇崛、城市叙事的开阔,她偏爱韩少功、余华、莫言、孙甘露,偏爱那些能造出“另一种现实”的文字,“相对封闭的环境里生出的梦想,注定会部分幻灭,但它会点亮你整个人生。”
高考填报志愿,陈英本想学法语,却被调剂到了意大利语专业,她渐渐爱上意大利文化,她确信意大利的文学艺术,仍有大量未被中文世界看见的宝藏。
从西安外国语大学本科毕业数年后,她考取北京外国语大学研究生,30多岁时去意大利读了博士。这在当时一度被人议论纷纷,但她毫不在意,反而视为自己的荣耀。“读书深造是我挣脱束缚、提升自我的方式。”她说。
这是一种向内扎根的精神远行,她一路坚定地从乡村走到省城、首都,再远赴意大利求学。她不断打破边界,向外拓展。
遇见费兰特
2013年,已经翻译过一些意大利文学作品的陈英,从编辑手里又拿到了一本意大利语小说。她连夜读完,当即决定要翻译它。这本书,就是后来席卷全球的“那不勒斯四部曲”第一部《我的天才女友》。
“费兰特的文字有极强的磁场:节奏利落、张力饱满、高潮迭起,用最朴素的笔法,写尽社会现实、女性友谊的纠缠与韧性。”陈英说,费兰特对女性友谊的书写是颠覆性的,“不是传统的甜腻陪伴,而是嫉妒、扶持、对抗、共生,是两个女孩用一生完成的彼此塑造。”
翻译的过程中,她反复啃透原作,把人物、情节、情绪烂熟于心。在她看来,译者必须放下自我,钻进叙述者的灵魂里,才能还原作品的气息。费兰特的语言与陈英本人气质很不一样,翻译第一部时她感到格外艰难,“书中涉及的那不勒斯方言,要托当地同学求证;复杂的心理流动,要精准接住;人物的迷恋、虚弱、依赖、尖锐,不能失真。第一部翻完我松了口气,后面三部才渐入佳境。”最终呈现在读者面前的译本,简洁、硬朗、克制,没有华丽修饰,却刀刀入骨,恰如费兰特本人的文风。
“那不勒斯四部曲”自2017年起陆续在中国出版,迅速风靡全国,成为现象级女性文学作品。陈英认为,这部作品通过对女性友谊的书写,精准击中了女性成长中某种深层处境,“它给了人直面真实的勇气。”
翻译“那不勒斯四部曲”也改变了陈英自己的人生。她笑道,自己本是闲云野鹤式的人,偏爱书桌前的安静。但因为费兰特选择匿名,译者不得不站出来,成为作品面向读者的窗口。一次次活动、一场场对谈,把她从书房推向公共空间。
“我想,促使我一次次走出舒适区的,是一种清醒的责任。”她最欣慰的,是无数女性读者反馈从书中获得力量,成长为更好的自己。
遇见不断突破的成长
在陈英看来,女性的成长,本质上是一次次不断突破边界的过程。“今天这个时代给了我们很多机会,我们要抓住机会,走更远的路,见更多的人,发出更清晰的声音。边界,从来不是限制自己的理由,而是用来跨越的。”
但她也强调,突破的前提,是让自己拥有安身立命的竞争力。“你要能在这个世界安然行走,不依附,不恐惧。路很多,比如送外卖仍坚持写作的女性、从偏远村寨走向广阔天地的山村姑娘,都是榜样。说到底,不要自我封闭,要保持人生选择的多样性。”
10多年前,陈英选择来到重庆,任教于四川外国语大学。她家的阳台,放眼看去皆是葱茏,时常有山风吹过。如今她已足以过上轻松的生活,但她过得比大多数人都更为自律和严格。
“40岁之后,我反而进入了人生最努力的阶段。这些年,我每天清晨5点起床翻译、写作,晚上9点到10点休息,日复一日。”
努力的动机也很纯粹。这些年来,她陆续翻译了40多本书,是意大利语文学一线译者;学术上,她是教授、博导,是国内意大利语言文学界一线学者。“我就怕‘德不配位’,我不想辜负这个位置,不想辜负自己,只有加倍努力。”
即使再忙,她也喜欢在歌乐山爬山,沿嘉陵江边骑行,在自然里恢复能量。她说:“人生没有标准答案,要找到你真正热爱的事,走你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