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娘家堂弟结婚,亲家便邀我一同去渝东乡下吃坝坝席。
步入主家,满院的喜庆混着一股热气迎面扑来,十几张红漆圆桌把院坝填得满满当当。主人热情地打招呼:“来尝尝我们的‘九大碗’。”
我来自甘肃庆阳,陇东黄土塬上办红白喜事,窑洞前摆开方桌,八大碗、十大碗,都是实打实的硬菜:肘子肥厚,整鸡炖得烂熟,羊肉用大盆盛着。可那席吃得肃穆,长辈端坐上席,年轻人屏息候着,劝酒有固定的章法,划拳也不敢高声。一场席下来,胃是饱了,人却绷得紧。
眼前的景象却不同。蒸笼叠得一人高,白汽从竹缝里钻出,带着糯米和腊肉的香。掌勺的师傅赤膊站在土灶前,铁勺在锅里搅得哗啦响,一边还吼着:“三桌差碗烧白!”帮忙的妇人系着围裙,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没有人正襟危坐,先到的已拈起瓜子磕,孩子追着鞭炮纸屑跑。
与我同桌的是几个上了年纪的本地人。他们打量了我一眼,用浓重的重庆话问:“外省来的?”我说老家在甘肃庆阳。一个戴眼镜的老者眼睛一亮:“噢!那里吃馍,喝小米汤。”他说年轻时修铁路,到过庆阳,吃过那里的干粮。“你们那儿的馍实在,抗饿。我们这儿米食多,不经饱。”话里竟有些歉疚似的。
这让我想起陇东的馍。确实实在,酵面发得老,蒸出来硬邦邦,能放半个月。赴席时,主家会端上一盘切成片的馍,就着烩菜吃。可那馍总是最后上,仿佛在提醒:吃饱了菜,还得用主食把缝填实。
重庆的坝坝席却从一碗醪糟汤圆开始。糯米团子小如指肚,浮在清甜的米酒里,撒着枸杞和白糖。同桌的老者说:“先润润肠胃,辣的在后头。”果然,接着便是毛血旺、辣子鸡、水煮鱼……红油汪着一碗,花椒星星点点。陇东人也吃辣,但那辣是干辣,尖利;这里的辣却复杂,麻、香、鲜、烫混着,像这山城的天气,闷着劲儿,一层层渗出来。
最让我新奇的是上菜的速度。没有城里酒店那种刻意的间隔,而是一气呵成。凉菜未毕,热菜已到;碗里还堆着,新菜又压上来。桌子很快摆满了,碗叠碗,盘压盘。老者笑道:“我们这儿兴‘压桌’,菜不能见底,见底了主家没面子。”他指指蒸笼,“那底下还有粉蒸肉、烧白、夹沙肉,都是‘硬货’。”
我想起陇东的席,菜是一道道上的,吃完一道,撤了盘,再上下一道。那种吃法有种仪式感,仿佛在完成某种程序。而这里的一切都在同时发生:咀嚼声、谈笑声、灶膛里的噼啪声、小孩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却意外地和谐。这大概就是“坝坝”二字的真意,不拘形制,就地开席,天地为厅堂,山风作伴奏。
酒过三巡,气氛更活了。有人开始划拳,不是陇东那种文绉绉的“高兴五魁”,而是急促的重庆拳,语速快得像吵架,输了的仰头便是一杯。一个老婆婆拉着我的手,比划着说:“你们那边冷,要穿厚些。”她的手粗糙,却暖。
主家来敬酒了。新郎父亲端着土碗,脸已喝得通红,话却说得诚恳:“菜不好,饭要吃饱。”这句我听得懂,陇东人也这么说。可接下来他又道:“酒不好,情要喝到。”这话却有些不同了。在陇东,酒是酒,情是情,分得清;在这里,酒似乎就是情的化身,喝下去,情便在了。
席到后半,蒸笼终于揭开。最底层的竟是糯米垫底的粉蒸肉。肉切得薄,肥瘦相间,裹着炒香的米粉,底下垫着老南瓜。老者夹一块给我:“这个不辣,你们外地人吃得惯。”我尝了一口,糯米软糯,肉入口即化,南瓜甜津津的。忽然想起陇东也有类似的菜——“碗面子”,也是肥肉切片,底下垫干菜,上笼蒸得油润。做法相似,味道却不同:陇东的偏咸,这里的偏甜;陇东的干菜吸油,这里的南瓜解腻。
原来天下的乡土宴席,到底有些相通的东西:都是把最实惠的食材,用最费工夫的做法,做出最暖人的味道。不同的只是水土:陇东的旱,重庆的润;陇东的黄土,重庆的红土;陇东的小米,重庆的糯米。这差异,倒让这顿饭吃出了别样的滋味。
散席时,日头已偏西。雾气散尽,露出青翠的山峦。人们陆续告辞,主家送到院门口,还在往客人手里塞橘子、瓜子。我帮着收了几张凳子,主家媳妇追出来,塞给我一包叶儿粑:“带着,晚上饿了好吃。”
回住处的路上,忽然念及陇东。若是把家乡的席搬到这里,怕是会嫌拘束了;而这里的席搬到陇东,大概又会被嫌吵闹。可这不正是乡土的本色么?
一地的风物,养一地的脾胃;一地的水土,生一地的性情。所谓乡愁,不过是在异乡的餐桌上,尝出了故乡没有的滋味,却又在这差异里,懂得了故乡为何是故乡。
思忖间,母亲打来电话问:“在重庆吃得惯不?”我笑说:“惯。今天吃了坝坝席,热闹得很。”她大概不懂什么是坝坝席,但会从我的语气里听出满足。而我,也在挂电话后,又回味起那碗醪糟汤圆的甜,那口粉蒸肉的糯,那声“开席啰”的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