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们家绝无仅有的一顿除夕夜团年饭。

　　2024年元旦刚过，长年折磨父亲的慢阻肺病情急转直下，引发了身体多个器官的严重问题，父亲再一次被紧急送往医院救治。

　　病床上的条形简易餐桌摆放着各种吃食，病房里，全家人围着父亲收看春节联欢晚会。

　　其实，那时候的父亲已经很难自主吞咽食物了，基本都靠鼻饲管辅助摄入。但是，除夕那天晚上，父亲竟然有一刻坚持着让我们给他取下了呼吸机的面罩，自己拿起一小块平日里最爱吃的绿豆糕，喘着气，非常执着而又异常艰难地吃了下去。

　　接下来，我们在病床周围一边吃饭，一边跟他说着各种乐观的、充满希望的话语。

　　他眯着眼，平静地半躺着，偶尔微微点一下头，在说与听之间，我们彼此都在小心翼翼地安慰着对方。

　　相对于我们内心的急切和焦虑，父亲似乎显得更加坦然和欣慰。

　　几十年来，父亲对于除夕，有着一种近乎执念的重视和热切。所以，虽然是在病房里，但一家人都到齐了，连远在北京医院忙碌工作的外甥女也请假回来了。大家围着父亲又度过了一个团聚的除夕，这一点，令他感到心安。

　　在我们拍视频的时候，没有想到父亲会突然使出全身的力气，把挂着留置针头的右手举起来，握成拳头，用嘶哑的嗓音振臂呼喊：“必胜！必胜！”

　　他的这一举动带动了全家人的情绪，尽管让我们多少感到有些吃惊，但确确实实营造出一丝希望，病房里的气氛也因此变得有些轻松起来。

　　饭后，看着病床上安静的父亲，雾气逐渐弥漫了呼吸机的面罩，粗重的喘息声穿过机器的管道发出空洞的回响。我感到父亲对于这个除夕应该是基本满意的，虽然不能再像往年那样给六叔和八姑打拜年电话，发给孙辈的压岁红包也经由母亲代劳，但他用尽全身力气振臂嘶喊的举动已经把此刻最想说的话告诉了我们，那种熟悉的、安稳踏实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

　　于是，我想起10多年前的另外一个除夕夜。

　　那是我人生中最挫败的时刻，因为在经营上的重大失误，造成在事业和家庭生活中的惨痛失败，我的心情无比沮丧，感觉自己再也不可能拥有明天。

　　因为春节临近，父亲坚持让我回到他和母亲身边小住一段时间。除夕那天晚上，当我采购完年货踏进父母家门时，闻到满屋子的浓郁酒香。

　　原来，父亲把他那瓶珍藏了20多年的老酒打开了。

　　之前，我一直觊觎那瓶老酒，也曾找他索要过，但他坚决不给，并且明确告诉我，那瓶老酒是1985年出厂的，是当年八姑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很珍贵，谁都不能给。甚至他还扬言要把这瓶酒留到孙子结婚的时候再打开，要不就作为传家宝一直保存下去。

　　我问他，今天为啥把传家宝打开了，这样岂不可惜？父亲一挥手，做出一种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气势，说，一瓶酒，也有它自己的命……

　　10多年前的父亲，慢阻肺的病情还不是很严重，身体状况也还不错。那个除夕夜，父亲没有再对我说些什么，一家人看春晚，我和他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我们把1985年的老酒喝光了，父亲没醉，我醉了。

　　迷糊中，我只记得父亲最后说了一句，我看你酒量也没啥长进哦……那个除夕夜，我感觉是多年来我和他相处最为亲密和默契的时刻。

　　现在的除夕夜，没有了父亲，我们一家也改变了过年的方式，计划每一年带着母亲去到不同的地方迎接新年。

　　这样做的一个主要目的是让母亲不要在除夕夜在家里睹物思人，渐渐淡化父亲离世带来的痛楚，轻松愉快地度过她的晚年。

　　2025年春节期间，我们全家人去了云南，在抚仙湖玩了两天后，到弥勒过除夕。

　　在餐厅吃过年夜饭，一家人在马路上散步，走到商业中心地带时，看见人们在围起来的安全线内燃放烟花，漫天的光彩和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仿佛在一瞬间让我回到多年前的少年时代。

　　那种既紧张又开心的感觉突然间又充溢心间，就像那时的除夕夜，在外公外婆家吃完年夜饭，父亲母亲牵着我和妹妹的手，在爆竹声中穿过街道两旁摩肩接踵的人们，一路打闹着，向着家的方向你追我赶地跑了回去。

　　回到房间，不经意看到电视里播放着录播的中国女排比赛画面。父亲一辈子都特别痴迷女排比赛，但他已经不可能再看到这些可爱的姑娘了，他走了已经一整年了。那一刻，我又想起他那句“必胜！必胜”，泪水爬进了我的眼眶——

　　亲爱的父亲，新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