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聂作平聚焦抗战时期北碚的生活图景,写下的《1942,中国北碚:一座小城的抗战与生活》一书,在沉重的历史底色上增添了一抹“间色”。
“间色”是对抗战历史图景的细节补充。它让我们看到,民族危亡与百姓日常生活的交织,个体命运与时代洪流的激荡向前。
书中重现了人们如何迁徙、求学、工作、写作、经商、交往,如何在动荡的年岁里维持日常生活,又如何以各自的方式坚守民族文化、教育与实业的薪火,以微观的、具体的个人故事,映照一个民族救亡图存的奋斗征途。
该书将卢作孚、陶行知、老舍、梁实秋等人物重新放回具体的时代现场,以身临其境的现场感和细节描写将读者拉进书中世界。
如,老舍的多鼠斋经过修缮,在如今看来已是相当漂亮的小别墅,一楼一底,呈现出中西合璧的风格。而在当年,这座小楼饱受日机轰炸,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楼。老舍说:“多鼠斋的老鼠并不见得比别家的更多,不过不比别处少就是了。前些天,柳条包内,棉袍之上,毛衣之下,又生了一窝。”寥寥几笔带出了居住环境的艰辛。
作者还采用“平视”的视角观察历史人物,卸下光环滤镜,再现他们粗粝却有着真实质感的生活。
如,对卢作孚的描写,原可从卢作孚进行乡村建设、教育救国等方面讲起,但是作者却从民生公司1942年股东大会上卢作孚的痛苦哽咽起头,激发读者好奇心,通过倒叙的叙事手法交代来龙去脉:经过悲壮的大撤退后,彼时的民生公司已经出现严重亏损,公司的员工们仍坚守岗位,捐躯赴死,卢作孚不禁眼含热泪,与过往冷静沉着的模样形成反差。
战争虽至,但生活没有停摆。作者在书名上给读者留下了耐人寻味的“钩子”——“抗战”与“生活”。
“抗战”意味着非常态、意味着高度警戒与危险,而“生活”则把视线拉回普通人的日常,回归到柴米油盐酱醋茶,增添了一丝烟火气。
作者写抗战时期的“生活”,实则是在回答:普通人究竟怎样经历战争?这也是“间色”的真正意义,它不是让战争变得轻盈,而是让战争变得更加真实,映照出生命底色。
战争不只是远方的炮火,也是一种渗透进日常的存在。
如,书中写道:1939年5月3日,尖利的防空警报划破平静的天空,梁实秋替好友龚业雅扛着皮箱,挽着房东太太仓皇窘迫地躲避轰炸;北碚冬天阴冷潮湿,梁实秋与龚业雅共同探访好友方令孺,围坐一起分食瓦罐中煨好的肥瘦相宜的猪肉;梁实秋接待客人但却没有足够的空房时便打通宵的麻将,直至鸡鸣报晓……反映了个体生活一直在继续,民族的薪火在燃烧,未来还有希望。
个体的得意与失意往往与时代背景密不可分,战争从来不是单个领域的事情。有人奔赴战场,有人救治伤员,有人生产物资,有人坚守校园,有人继续写作,有人保存文化火种。不同的人做着不同的事情,却共同构成了一个民族抵御危亡的社会肌理,锻造着民族的韧性。
如今,八十余载过去,北碚早已不是当初的小乡场,中国也早已走出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但历史之所以需要不断重述,并不是因为过去没有被记录,而是因为需要从不同的角度去解读过去。
《1942,中国北碚:一座小城的抗战与生活》一书,提供了一种新颖的历史观看方式:从一座小城管窥一个大时代、从具体的人重新认识历史、从日常生活映照生命底色。
这种观看方式将“抗战记忆”的宏大叙事,转变成可以被普通人触摸、感受和理解的生活经验。
它的价值,不只是打捞了一段被尘封的地方史,更在于让我们看到,在艰苦抗战的背景下,始终存在着生活、文化、教育、人情与希望交织而成的“间色”,这种“间色”不耀眼,却始终存在;不喧闹,却蕴藏着韧性。
(作者系西南大学新闻传媒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