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关注生命临终体验的作品悄然打开了一扇文学的新窗。
一直记得当年读到毕淑敏的“新体验小说”《预约死亡》,以及长篇小说《红处方》《血玲珑》《拯救乳房》时,作家身处生命绝境,观察之细,体验之深,令人动容。她写抗争,写顽强;写失态,写无奈;也写慰藉,写贴心。这些作品,与许多讲述“活着”的故事放在一起,恰好构成一组关于生死的意味深长的对照。而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关于“向死而生”的感慨,早已经广为人知了,就连日本电影导演北野武也在经历过与死神擦肩的事故以后,用《向死而生》作为自己拷问生命的一本书名。由此,我还联想到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务虚笔记》对于生命意义的幽深之思,以及孙惠芬的《生死十日谈》、周芳的《重症监护室》那样的非虚构作品,就普通人对重症恐惧的深入体察,还有周大新那部记录痛失独子的泣血体验长篇作品《安魂》,以及福克纳的名著《我弥留之际》对死亡导致的一系列意外灾难的冷峻剖析……一切都使“人死如灯灭”的老话显得过于苍白,也让珍惜生命、敬畏死亡的情感油然而生。在这样的语境下,对于活着与死亡的深入探询也就更有必要了。
最近,读到“70后”作家薛舒刚刚获得鲁迅文学奖的非虚构作品《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首先就被封面上那句醒目的题词击中了:“她们壮阔的嗓门,她们劳作的身影,她们热火朝天地生活在这里。”“热火朝天”与“临终”的主题显然很不搭吧?“临终关怀”又如何与“热火朝天”的格调彼此共处呢?
疑惑随着阅读的推进一点点解开。这是一部纪实作品,记录了作者的老父亲和外公住进医院后,所经历的重重苦楚。那些记忆,在亲人之间,尤其是对作者本人,引发了深深的焦虑与无奈。其间穿插着对往事的追忆,整部实录温馨而朴素,许多细节真切地还原了那个已经远去的年代里普通劳动者的生活样貌。比如父亲年轻时,用积攒4年的32只口罩拼成一顶帐子,也正是这份用心,赢得了母亲的爱慕。
那些物质条件匮乏的岁月,为什么人们提起时常常满怀深情?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但生活中的的确确不乏会过日子的人,他们能把苦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在苦中作乐中,以积极的心态,度过平淡而从容的一生。
围绕父亲和外公的住院经历,作者也将目光投向身边的熟人、病友,留意他们的言谈举止。尤其是对护工的观察,格外细腻——她们中有的不识字,却透着精明与狡黠;有的无时无刻不面对死亡,因此需要以泼辣的性格和热烈的情绪来应对。她们愿意落入最动人的庸俗,说话大声,做事果断,连睡觉也鼾声如雷,仿佛要用夸张的方式,彰显强大的生命力。这份泼辣与坚忍,为临终医院注入了原始而鲜活的生气。
读到这些文字,我自然会想到一系列刻画普通人随遇而安精神的小说,比如郁达夫的《迟桂花》、许地山的《春桃》,还有阿城的《棋王》、李佩甫的《学习微笑》、魏微的《大老郑的女人》……这些作品里,既有老庄式的达观,也有普通人的坚韧。
如此看来,本书封面上的那几句题词,原来突出的是那些护工的生活态度——她们没时间徘徊,而是顽强而大大咧咧地活着。生活中,这样的普通人比比皆是,他们身上那些昂扬的生命力,令人感慨万千。
于是,临终者的无奈与护工的大大咧咧汇成了一曲生命的咏叹调。每一个生命最终都会与临终的复杂体验相遇,但并非每一个人都曾大大咧咧、率真地活过。
作者还观察了医院中形形色色的人,他们在疾病面前的纠结、算计、茫然,与临终者的怅惘、护工的泼辣形成了多元共生、五味杂陈的潜在对照。而那些鸡毛蒜皮的麻烦,终究在各自走散的风雨中飘散。
相比之下,书中对自己在一些小事上误解母亲的描写,也让人不禁深思:面对亲人临终,至亲骨肉当然会承担起照顾的责任,但亲人间的误解,为何有时化为理解与宽容,有时却导致反目?说到底,人与人之间,包括亲人之间,矛盾与摩擦难以避免,但如何在其中不失态、不失控,终究是一个说起来容易,却始终难以达成共识的难题。
这是心灵的暗礁,也是文化的险滩。
在这个越来越多独生子女进入中老年、开始面对老一辈亲人走向生命终点的时代,薛舒的这部非虚构作品可谓视角独特,或许有助于人们重新审视身边的人与事,从而体悟更通达的处世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