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名片： 　　廉思，中央团校（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常务副校（院）长、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

　　编者按

　　青年一代有理想、有本领、有担当，国家就有前途，民族就有希望。

　　身处日新月异的数字时代，当代中国青年的价值理念与人生选择不断更新。他们如何与现实相处？如何做出人生抉择？如何寻找自己前行的道路？著名学者廉思在新作《无图之旅：一代青年的自我寻路》（以下简称《无图之旅》）中，对此进行了深度观察与系统研究。8月12日，在国际青年日到来之际，他围绕新书以及青年相关话题，和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展开了深度对话。

　　作为具有广泛影响力的“80后”学者，廉思的学术视野始终与当代青年的生存和发展关系密切。

　　2009年，《蚁族：大学毕业生聚居村实录》反响巨大，作者廉思由此崭露头角，广为人知；3年后，他推出《工蜂：大学青年教师生存实录》，将目光投向大学“青椒”群体，再次引发社会关注；时隔十余年，新作《无图之旅》面世，迅速登上多个社科图书推荐榜单。

　　该书以“非虚构人物故事+群体调研报告”的双线结构，聚焦数字时代大背景下，网络主播、快递小哥等十大青年群体，用20个具有代表性的故事，从不同切面折射出当代青年的试错、反思与成长。

　　所谓“无图”，并非指青年迷失方向，而是强调一种更深层的现实：当代中国青年所面对的世界，本身就没有现成地图可循。旧路径在“加速社会”中或许失效，新路径尚未完全生成。每个人都在持续试探中寻找自己的方向。

　　“青年是时代变化较为敏感的‘感应器’，理解青年，就是理解中国社会正在发生的深层变化；读懂青年，就是读懂现代化进程中人的处境。”廉思表示，透过本书，不仅是在讲述10种人生类型，更是在描绘一代青年人如何在无图时代进行自我寻路。

　　“‘无图之旅’既是对当代青年的写照，也是这个时代理解青年的一种方式。”廉思期待，青年朋友们可以带着不确定的勇气，在行动与试错的实践中勇毅前行，从而找到人生的意义。

　　青年是一面镜子，折射社会和时代

　　新重庆-重庆日报：从《蚁族》到《工蜂》再到《无图之旅》，你的研究对象不断扩展，背后是怎样的观察与思考逻辑？

　　廉思：“蚁族”的提出，源于我在高等教育大众化和快速城市化背景下，对有些大学生进入大城市求学、就业的观察；“工蜂”则聚焦于那些从事大学教师这种看似“体面”的职业的青年人，在实际工作中所面临的压力。

　　随着调查深入，我越发意识到，这不是少数青年的偶发现象，而是一种系统性社会转型。数字技术重组劳动过程，平台经济改变就业关系，组织边界趋于弹性，职业稳定性下降。青年作为积极进入新产业、新职业、新生活方式的人群，往往较早感知这种变化。因此，研究对象自然从单一群体扩展为一组彼此关联的青年群体。

　　这背后有一条清晰路径：从发现新群体，到追问群体背后的新机制；从描述生存状态，到理解社会转型如何进入青年生活；从关注“青年遇到了什么问题”，到追问“社会为何以这种方式塑造青年”。我们累计调查了37个青年群体，希望通过跨群体比较，辨认中国社会变化的方向。

　　《无图之旅》既是此前研究的延续，也标志着视角转换：过去主要从特定群体的生存状态出发，如今更关心不同青年如何在不确定性中寻找位置、赋予生活以意义。研究对象的不断扩展，说明青年现象已不能被理解为某一阶段、某种职业或某类人的特殊现象。青年是一面镜子，折射着时代与社会，让我们看到结构变化，也看到一个社会的未来如何生成。

　　记录身处聚光灯外却认真生活的人

　　新重庆-重庆日报：书中聚焦10个青年群体、讲述20个故事，选择标准是什么？哪个故事最触动你？

　　廉思：10个群体来自我的课题组已经完成的37个青年群体的调查，选取标准主要考虑三个方面：

　　一是结构代表性。覆盖当代青年所处的主要社会空间：既有体制内，也有市场和平台；既有大城市新职业，也有县城和乡村新选择；既有高学历青年，也有依靠技能和体力劳动的青年。通过这些群体，呈现教育、就业、技术、组织、地域、家庭等多重因素如何共同塑造青年生活。

　　二是时代前瞻性。有些群体规模未必很大，却最先承受新变化。平台劳动者直面算法管理，程序员身处技术迭代与职业年龄焦虑前沿，网络主播将情感、人格与日常生活转化为可交易的注意力，小镇青年则体现大城市之外的新空间选择。他们如同社会变迁的“感应器”，今天面对的问题，可能成为更多人明天面对的问题。

　　三是经验差异性。不希望用一种经验概括所有青年。10个群体之间既有共同问题，也有明显差异。只有将不同群体并置，才能看到青年并非整齐划一的一代，而是在不同资源、制度和生活情境中形成的多元主体。

　　书中选择20位青年，是因为他们的生活具有“普通的典型性”：个人经历足够具体，又能折射一类群体共同面对的处境。

　　很难说哪个故事最触动我。长期从事青年研究，我越来越少被传奇式成功打动，反而常常被普通人维持生活的能力所触动。有人在高强度劳动后仍照顾家人，有人在职业受挫后重新学习，有人离开大城市回到家乡、承认人生不必只有一种方向。《无图之旅》想记录的，正是那些不在聚光灯下、却一直认真生活的人。

　　人生没有最优解，莫把每次尝试当作终局

　　新重庆-重庆日报：你在书中提出“自我寻路”命题。如何理解它？自我如何找到正确道路？

　　廉思：“自我寻路”首先是一个时代命题。过去，一代人的成长往往有相对清晰路径：读书、就业、成家、安居，人生阶段彼此衔接，社会也提供稳定的成功标准。今天，这张“地图”正在失去确定性——职业边界不断变化，技术快速迭代，生活方式日益多元，过往经验未必能全面指导当下青年。他们不得不追问自己：我是谁？我适合什么？我愿意为怎样的生活承担代价？

　　所谓“自我寻路”，是在理解现实条件的基础上，逐步形成自己的价值排序和生活尺度。它既包含向内的自我认识，也包含向外的社会认识；既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要理解世界允许什么、需要什么，以及自己能贡献什么。

　　我不赞成将“正确的路”理解为一条预先存在、等待被发现的唯一路径。人的成长往往不是一次选择决定终生，而是在行动、反馈和修正中逐渐形成方向。

　　判断一条路是否值得走，我有三个标准：第一，能否让人获得持续成长，而非仅提供短期诱惑；第二，能否将个人能力与社会需要建立联系，而非把自我实现变成自我封闭；第三，是否允许人保有基本尊严、责任感和对他人的关切。

　　青年寻路还需要“低成本试错”意识。不要把每次尝试看作终局，也别因暂时没有明确方向而否定自己。通过实习、社会实践、志愿服务、跨学科学习，逐步校准想象与现实之间的距离。青年的很多迷茫，源于行动太少；人生的很多答案，只能在实践中生成。

　　要鼓励青年，学会在不确定中前行

　　新重庆-重庆日报：“无图之旅”容易让人想到近期热词“奥德赛时期”（编者注：“奥德赛时期”指一个人从学校毕业到人生稳定阶段之间的特殊时期，这个阶段也是一个人对事业、情感、身份认同容易产生强烈迷茫与焦虑的阶段），二者都意味着某种不确定性。你怎么看？

　　廉思：两者确有相通之处。“奥德赛时期”之所以在青年中流行，是因为它为一种广泛存在却长期缺少名称的经验提供了表达。过去，频繁换工作、旅行间隔年、延迟婚育等，被一些人理解为不成熟或逃避责任。“奥德赛时期”提醒我们，这些现象不完全是个体意志薄弱的结果，它也与教育周期延长、职业不稳定、技术加速变化及社会角色重组密切相关。概念一旦出现，青年便能认识到：自己的迟疑并非纯粹的私人失败，而是一代人共同面对的社会处境。

　　但两者侧重点不同。“奥德赛时期”强调成年过渡期的延长，关注从教育到就业、从原生家庭到独立生活的探索过程；“无图之旅”则强调旧有价值观念在时代发展中的改变。即便一个青年已经成家立业，仍可能处于“无图”状态——他面对的不是阶段延长，而是职业、价值和生活意义的持续变化。前者更像人生阶段概念，后者更接近时代性的生存处境。

　　同时，我们不能浪漫化“奥德赛时期”。要鼓励青年调整心态，学会在不确定中前行；社会也应为青年提供更多可以转弯、停顿和重新出发的空间。

　　新重庆-重庆日报：开学季将至，你对大一新生有何建议？

　　廉思：首先，专业影响成长路径，却很少能完全决定一生。关键是大学期间能否形成扎实的学习能力、理解能力、表达能力和合作能力。专业是起点，不是终点。

　　第二，尽早接触社会。大学不能只在课堂、宿舍和网络之间度过，要通过实习、社会调查、志愿服务，以及参加学生社团和劳动实践等去了解社会。认识社会越具体，对自己的判断就越清晰。

　　第三，建立自己的价值坐标。选择专业和职业，既要考虑兴趣，也要考量能力、现实条件和社会需要。兴趣不是一时兴奋，而是愿意长期投入；擅长不是考分高，而是在持续实践中形成的比较优势。成长的过程，就是学习排序和承担取舍。

　　第四，要在大学学习中寻找更多机会和突破。大学最珍贵的部分在于：接触陌生知识、认识不同的人、发现自己原本不知道的可能性。

　　第五，允许自己走弯路。暂时的不确定、专业调整、一次失败甚至阶段性停顿，都不等于人生失败。关键是从每段经历中增进对自己和社会的理解，而非在重复中消耗自己。

　　最后想告诉青年朋友：不要急于在18岁回答“我这一生要成为什么人”。这个问题太大，也太重。可以先尝试回答几个具体问题：我愿意学习什么？我愿意为哪些事投入时间？我希望与怎样的人共同生活和工作？我能为别人解决什么问题？这些答案会在大学生活中不断变化，而正是在这些变化中，一个人才会逐渐找到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