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盛夏,天气滚烫起来。
我想起了黑山上那丝凉风。老刘说:“走,去南门村文书老院。”
车沿万盛黑山谷景区南门方向盘旋而上,窗外层林叠翠。摇下车窗,一阵凉风拂面,浑身清爽了许多。
到林口半山腰,一幢红瓦白墙的中式合院掩映在树林中。老刘按了声喇叭:“到了。”
红漆院门敞着,门上挂着“文书老院”牌匾。一位穿灰布衫的老者快步走出:“贵客来了,有失远迎。”
“老张,打扰了。”老刘拱手。
迈进老院,一方假山池沼似屏风立在眼前,水声淙淙,几尾锦鲤在睡莲间游来游去。山风轻抚,茶香袅袅。阳光从香樟叶缝间洒落,落在池沼上,也落在茶桌上。我接过杯子,茶汤清亮,入口微苦,稍后回甜。
“这老院,有来头?”我放下杯子,和老张聊起来。
老张续上水:“400年前,祖上从广东紫金县搬来的时候,这儿就叫文书堂了,它在川黔古道的节点上,是官府专给乡民代写文书、记账、传信的堂所。后来,堂所没了,只剩个名字。清道光年间,高祖在原址建了座三合院,耕读传家。”
“你在老房子待过?”我好奇地问道。
老张眼里泛着光:“过去这里办过私塾,新中国成立后也办过学校,我年少时在油灯下读书,火苗一蹿一蹿的,心里亮堂着呢,后来老房子也被拆了。”
茶香在唇齿间流转,老张将茶杯在手中转了一圈,又继续说道:“我外出在企业干了大半辈子,可心里一直记着这儿。根嘛。”
念着故土的老张,前些年回来和弟弟们商量,决定以“文书老院”之名延续这段历史。开工那天,左邻右舍都不请自来。男的帮着运木料,女的就在院坝边搭起临时灶台煮饭。老张说:“我是个‘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游子,但乡亲们没把我当外人。”
一年后,文书老院建成。会议室、茶室、客房啥都有,顶楼还留出200多平方米做了书画室,万盛经开区图书馆在那里设了分馆,2000多册书,来客都爱去翻。
“老院的风格和这股文气,走在了度假区民宿前头。”我环顾四周,老院飞檐翘角、木纹斑驳,回廊敞亮通透,屏风和楼房一前一后,中式味很足。
老张摆摆手:“才起步,今后要做的事还很多。”
我们边聊边移步院门口,抬眼望去:黑山七十二峰青黛挺拔,稻田层层叠叠,弯弯相连;山涧从天籁谷蜿蜒而下,淌过十一级瀑布,白雾缭绕,素净飘逸。
“老院四周景色宜人,真是歇凉的好地方。”我们赞道。
回到老院,随老张上到顶楼,缓缓推开门,屋里氤氲着熟悉的墨香,混着木香和茶香,淡雅清幽。
书刊满架,书画满墙,一张厚重的茶桌安然静候。我从书架取出《在文书老院讲故事》,在茶桌边坐了下来。
老张乐滋滋地端着茶杯过来:“这是老院的宝贝哩。”这本书由市内学者、作家和本地文化人一起编写,不光收录了渝南黔北的一些民俗文化故事,写了老院的来龙去脉,也写了乡亲们的故事,像刘蒜头、张平顺、黄菊花、李平丽……他们或是发小,或是晚辈,或是嫁进来的媳妇,一辈子勤快、向善、孝顺、乐呵的特点,都一一收进了书里。
“这个做法好。”我惊喜道:“客人住进来,也住进了故事里。”
老张放下茶杯:“文书堂的发展变化,几辈人的乡情乡音,都在我心头存起的。所以不光讲老院,也要讲乡亲和乡村的故事。”
“客人来了,能歇歇凉、看看景,还能听听故事、解解乡愁。”我感慨:“乡愁和文气,都在这里了。”
老张笑了笑,续上茶水,杯中热气又氤氲开来。
日头偏西,清风习习,凉意里带着山野的花香。
望着老张的背影,想起他说的“落叶归根”。他把念想化作一砖一瓦,砌成这座老院。院不大,装得下一个人的半生,许多人的乡愁,还有它400年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