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鹅岭公园里的桐轩石室。(本版图片由受访单位提供) |
蝉在黄葛树上扯着嗓子喊,喊得石板路发烫,也喊得人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闷、黏、躁。
时下正值三伏天,空调房里,自有清凉;冰箱里,酸梅汤、绿豆汤解暑可口……现代人自有各种“续命”妙招。可若将日历往回翻,千百年前,我们的先人,是凭着怎样的心思与手艺,在山城的暑天里,偷得三分凉、七分闲的?
宋代巫山的三彩瓷枕与明代沙坪坝的仕女釉陶枕,荣昌传承千年的苎麻夏布与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里那件薄如蝉翼的素纱夏衣,还有鹅岭公园密林深处那座凉意沁人的桐轩石室……一件件留存至今的古物,分属不同朝代,却都留着时光的印记,默默地告诉我们:炎夏虽烈,人心有智;山城虽热,风雅依然。
枕上清凉 度一宵好梦
太阳落山,暑气却赖着不走。城里的石板路仍烫脚板,江边的风也带着腥热。
古代的夜,没有霓虹,没有荧屏,唯一盼的,是一枕安眠。
在巫山博物馆里,有一件出土自巫山培石遗址宋墓的三彩瓷枕。它高不过12厘米、长20厘米、宽10厘米,拿在手里,像捧着一块微凉的玉。枕面微微凹陷,两头轻翘,恰好托住人的后脑与颈窝——那是宋人用泥与火精确计算过的弧度。
瓷枕面上刻着对称的菱形图案,菱形里开着一朵牡丹,花瓣饱满,枝叶舒展,边角处还描着细密的卷草纹,施以黄绿二色釉,光亮滑润,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别小看这方寸之枕。宋人最懂生活,他们发现瓷枕釉面致密,导热极慢,头枕上去,凉意是从毛孔里一点点渗进去的,不急不躁,像含了一口井水。
更讲究的人家,会在枕内中空处塞进干菊花、薄荷叶或艾草,枕着睡,香气从细孔里散出来,驱蚊安神。陆游曾写“纱幮竹簟睡正美”,若换作这方瓷枕,怕是连梦都要做得清透些。
而到了明代,山城人对“枕上清凉”的追求,更添了几分任性。2011年,沙坪坝周家槽房的一座明代石室墓里,挖出了一件让专家眼前一亮的文物——明仕女釉陶枕。
这件陶枕长33厘米、宽14厘米、高14.5厘米,枕的上部,是一个侧卧的仕女——它手托右耳,左臂弯在胸前,下身搭着锦被,双足却露在外面,指甲盖都描了浅浅的墨彩。下部是椭圆形的底座,锦被与座上施绿釉,面颊与双臂施白釉,秀发乌黑,朱唇一点。
这造型,在重庆历年的考古发现中,头一回见。它不像个枕头,倒像一尊微缩的雕塑——仕女眉眼低垂,唇边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仿佛也正沉醉在一场酣甜的夏梦里。
如今,它静静躺在巴蜀古代建筑博物馆的展柜里,釉色依旧鲜亮。
从宋到明,从民间牡丹到侧卧仕女,瓷枕、陶枕在重庆人手里,早已不只是为了驱暑——它把夏夜变成了一种美学,一种可枕、可卧、可入诗的生活仪式。
蝉翼为衣 引清风入袖
枕上的凉,终究只属于梦乡。白日的山城,才是真正的“战场”。太阳堂堂正正地挂在天上,把每一寸空气都煮沸。人还要出门,还要劳作,还要在这滚烫的人间奔走——这时,身上那一层衣裳,便成了与暑热正面交锋的第一道关卡。
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里,珍藏着一件清代的素纱团花纹夏衣。它薄得叫人担心——生怕一口气吹过去,那纱就碎了。
素纱,是古代织物里的“轻骑兵”,经纬之间空隙疏朗,风能来,汗能走,阳光透过纱孔落在皮肤上,只剩一片温软的光斑,早已没了灼热。
这件夏衣衣面上印着团花暗纹,若隐若现,像晨雾里的莲,穿了它,人便像披着一片云,走起路来,衣袂飘飘,仿佛乘风而行。
而若论重庆本地的消夏衣料,荣昌夏布才是真正的“王者”。
荣昌位于重庆以西,盘龙镇的田埂上,苎麻从汉朝就开始生长,那时制成的布叫“蜀布”。到了唐宋,它成了贡品,更名为“斑布”“筒布”。唐人写它,“轻如蝉翼,薄如宣纸,平如水镜,细如罗绢”——16个字,字字落在心尖上。清代起,它因“避暑爽身”,适宜夏季穿着而渐渐被统称为“夏布”。
从一株苎麻到一匹夏布,中间要经历几十道工序。打麻、挽麻团、牵线、穿扣、刷浆、织布、漂洗、整形……每一步都是掌心与麻纤维的对话。
老匠人们坐在木织机前,脚踩踏板,手掷梭子,哒、哒、哒——声音单调却踏实。织出来的夏布,密而不紧,细而不薄,贴在身上,不粘不腻,汗出来,眨眼间就被麻纤维吸走,风一过,凉意顺着毛孔钻进皮肤,像溪水漫过脚背。
在老荣昌人的记忆里,夏天若没有一件夏布褂子,是不完整的。但凡体面些的人家,必有一两件夏布长衫或短褂,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茬,却依旧笔挺清爽。
女人们的夏布衣裳更讲究,会染上淡淡的蓝靛色,或是用茜草染出浅浅的粉,走在青石板路上,风把衣摆吹得微微扬起,那就是山城夏日里最动人的风景。
2008年,荣昌夏布织造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那些古老的手艺没有在光阴里褪色,它们凝于一件件新做的衣衫之上,仍在这座城市的夏日里,留住一份不肯将就的清凉。
石室深深 藏一院清幽
瓷枕睡夜,夏布护昼,可若想寻一个完整的、能与整座山城的酷暑分庭抗礼的去处,还得往高处走。
渝中区鹅岭公园,是重庆老城的制高点。园深林密,黄葛树的气根垂成帘幕,石阶上爬满青苔。走到最深处,几乎要迷路时,一座灰扑扑的石砌建筑忽然从树影里探出身来——那是桐轩石室。
1911年,重庆商界首任会长、富甲西南的李耀庭,在这片祖传的私家园林里,动工修建了这间石室。这里四周遍植梧桐,夏日浓荫匝地,风过时,阔大的梧桐叶哗啦啦翻动,像无数把绿扇子在摇,故名“桐轩”。
说它是屋,却不见一根木头。整座石室全由条石垒砌,拱形顶、石窗棂、石门框,连屋面的瓦楞都是石头刻出来的,面积约100平方米,分正室与左右耳室三间。
人走进去的那一瞬间,暑热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门挡在了外面——浑身一凛,汗意顿收,皮肤上浮起一层细微的凉。
有好事者拿温度计测过,石室内外温差将近10摄氏度。外面的蝉叫得撕心裂肺,里面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为什么一座石屋能有如此奇效?
一来,它藏在密林最深处,头顶是梧桐与香樟织成的绿网,阳光只能从叶隙间漏下几点碎金;二来,它坐北朝南,避免了最毒辣的西晒,晨光熹微时透进来一些,午后反而阴翳幽深;三来,石头厚实,热浪要一寸一寸地往里钻,等钻到内壁,已是强弩之末;四来,石室内部通风极好,穿堂风从南窗进,北窗出,带着地下岩石的阴凉,把人包裹在一种清凉的流动里。
更妙的是室内的布置。正墙上刻着一幅1911年的中国地图,山川河流清晰可辨;左侧是日月星辰的天体运行图浮雕,右侧是一幅世界地图——李耀庭虽退隐山林,心中仍装着乾坤。大门两侧则以篆字“桐”“轩”做了窗花,窗户上一边刻“博爱”,一边刻“互助”。
这是一个清末商人的胸襟,也是他为自己和家人打造的避暑胜地。革命先驱蔡锷也曾客居此地,留下“四野飞雪千峰会,一林落月万松高”的句子。
如今,桐轩石室经过修缮已重新向公众敞开大门。沿着隧道式石阶曲折而下,凉意从石壁间丝丝渗出——百年时光并未改变它抱紧清凉的本事。
光从拱顶的缝隙里斜斜地落下来,你看见李耀庭坐在石凳上,摇着蒲扇,看孩子们在耳室中读书写字;你看见蔡锷倚着石墙,举杯对月;你看见异乡人在战火中寻得片刻安宁……
这些古物,各自带着一段光阴。瓷枕里的宋月与明风,夏布上的汉唐余韵,石室中的旧梦,娓娓道出千百年前山城先民的消夏智慧:他们从不曾被暑气驯服。他们睡在瓷器上,穿着麻缕,躲在石头的怀抱里,用一双双巧手、一颗颗不肯潦草的心,把滚烫难耐的夏日,过出了清润从容的人间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