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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06 月 06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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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烤方成角 守心见天地
——重读陈彦长篇小说《主角》
郑维山

  电视剧《主角》的热播,让秦腔艺人忆秦娥的命运起伏再次进入公众视野。锣鼓声响,水袖翻飞,荧屏上的悲欢离合牵动人心。但若真想读懂这个人物,还需回到那本厚达数百页的原著,回到陈彦用文字构筑的那个比荧屏更复杂,也更沉重的世界。

  看剧与读书,终究是两种不同的体验。

  戏剧讲究的是那一口气,光影声色在有限时间里将情感推至顶点,让人酣畅淋漓。而阅读求的是那一条路,文字不疾不徐,带着读者走完一个人近乎一生的漫长旅程。

  当改编剧的热潮席卷而来,静心翻开原著,在那些深沉的叙述里,可以体悟一个人如何在时代的浪潮中,活成自己生命的主角。

  翻开《主角》全书,便走进了陕西一个叫九岩沟的小山村。

  一个为求一口“商品粮”生活的女娃易招弟,11岁那年被舅舅从放羊的山坡上领走,走进了县剧团的大门。她笨拙、木讷、不善言辞,身上带着“放羊孩子”特有的执拗与倔强。

  舅舅胡三元给她改名易青娥,以为能开启一条坦途。不料舅舅因事故入狱,她受牵连被调到后厨,当起了烧火丫头。身处满是冷眼与排挤的环境,她没有低头。她抓住所有能利用的时间,对着墙壁练“朝天蹬”,在后院练腰腿功。

  一个烧火丫头,凭借一股执拗的劲头,被忠、孝、仁、义四位老艺人从灶台边发现并收为弟子,秘密传授“秦腔吹火”的绝活。从《打焦赞》替补出场、一鸣惊人,到被剧作家秦八娃赠艺名“忆秦娥”,她一步步从最底层走到了舞台中央。

  读这部小说,最打动人的不是主角如何逆袭,而是作者为每一个人物都留足了位置。

  陈彦曾在戏曲院团工作20余年,他笔下没有纯粹的工具人。每个小角色都有自己的前史、自己的性格、自己的归宿。

  胡三元,那个把外甥女领进门的舅舅,一生刚烈,四处碰壁,却把“戏就是命”的信念刻进了骨子里。

  老恩师苟存忠以身殉艺,众人悲恸,他抱着鼓槌坐在侧幕边一言不发,用一名鼓师的方式送别师长。

  胡彩香,年轻时争主角争得红了眼,多年后抱着昔日姐妹留下的穿衣镜痛哭,一句“我们这是何苦呢”,道尽了多少名利场中人的半生蹉跎。

  封潇潇,那个温润如玉的小生,因爱而不得,终日借酒消愁,再也没能回到舞台中央。

  这些人物的命运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比舞台更真实、比剧情更沉重的人间图景。

  陈彦写《主角》,处处可见他向古典小说致敬的痕迹。

  每一章的收束常常设置一个悬念,吊足胃口;下一章开篇,又不慌不忙从容接续。他习惯先交代结局,再慢慢推进过程,这种“抖包袱”式的叙事手法,让70万字阅读“一气呵成”。

  与那些热衷于内心独白和意识流动的现代写法不同,陈彦选择了用传统的文学路径讲身边人的故事。

  他把戏曲的节奏感、民间的烟火气、说书人的口吻融进小说,让这部作品既有泥土的质朴,也有史诗的厚重。

  《主角》是一部敢于直面命运真相的小说。

  忆秦娥的一生,被恶意与伤痛反复磨砺。年少时清白遭人非议,一场无端的风波成为半生挥之不去的阴影。成名之后,嫉妒与中伤如影随形。两段婚姻,两次破碎。前夫背叛,留给她一个智力残疾的儿子,孩子后来意外坠楼离世;后夫偏执,沉溺于自我的艺术想象,最终选择结束生命。

  命运把能给的苦难几乎都给了她,可她从未被击垮。

  她的强大不是逆天改命的传奇,而是咽下委屈、扛起生活、守着自己的手艺、守着内心纯净、起身前行的那种极为朴素的力量。

  在这部作品里,陈彦写出了名利场最真实的一面。

  剧团里争主角,争得不可开交。有人暗中设障,有人当面争执,有人一辈子活在嫉妒之中,将他人的成功视为自己的失败。

  忆秦娥并非不懂这些,只是从不参与。

  当别人忙于拉关系、争资源的时候,她独自在练功房里压腿、练嗓、吹火。

  几十年过去,周围的人在变,她始终如一。别人老了,技艺荒废了,她依然保持水准。这份看似笨拙的坚守,最终成为谁也夺不走的立身之本。

  小说最有分量的地方,是写出了“主角”二字的代价与归宿。

  秦八娃对忆秦娥说,主角就是把自己架到火上烤的那个人,需要比别人付出更多牺牲、奉献与包容,有时甚至要有宽容一切的境界。正如作者陈彦这样感慨:“惟其如此,你的舞台,才可能是可以无限延伸放大的。”

  这话听起来振奋,落到身上却是沉甸甸的。

  成为主角,意味着始终被人关注、被人比较,始终有人在等待着你失足的时刻。

  而比这更残酷的是,没有人能够永远站在舞台中央。

  当养女宋雨逐步成长,忆秦娥不得不面对交棒的时刻。秦八娃劝慰她,把主角唱到这个份上,应当有胸怀让年轻人上来,这恰恰是艺术生命的延续。这是每一个从艺者都逃不开的悲喜,也是一切“主角”必然面对的命题。

  面对楚嘉禾几十年的诋毁与陷害,真相大白之后,忆秦娥选择了放下。她说算了,不想知道是谁在害自己。

  廖耀辉去世,她流泪不是为这个人,而是为可怜的生命,包括自己。这份宽厚不是软弱,而是一个被命运反复摔打的人,终于读懂了命运本身。她不再怨恨,不是因为敌人不值得恨,而是怨恨这件事,已不再值得占据她的内心。

  小说结尾,忆秦娥洗尽铅华,告别舞台,回到九岩沟。

  她想起为自己写的一首词:“易招弟,十一从舅去学戏。去学戏,洞房夜夜,喜剧悲剧。转眼半百主角易,秦娥成忆舞台寂。舞台寂,方寸行止,正大天地。”

  写完之后,她迈开大步,再次走出九岩沟。这一次,她没有去争什么主角,而是带着半生修来的那份通透,继续走自己传承秦腔的路。

  忆秦娥的一生,从未活成世人追捧的传奇。

  她只是踏过风雨、守住本心,活成了最真实、最通透的自己。

  这就够了。

  《主角》用一个人半生的跌宕,讲述了一个朴素的道理。

  世间没有天生的主角,也没有与生俱来的好运。所有的底气,都是在风雨中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高台有高台的喧嚣,平地有平地的安稳。

  无论站在聚光灯下,还是守在不起眼的角落,新时代的主角,是各行各业脚踏实地的奋斗者,是直面困境、向阳生长的普通人。守住本心,扛住风雨,把手里的技艺做到极致,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人生舞台上真正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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