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五一”档,堪称业内“最挤也最冷”的档期——首日大盘仅1.6亿元的成绩,让市场一度陷入低迷。然而,就在这样的困境中,一部小成本方言影片《给阿嬷的情书》,却以黑马之姿上演了票房逆袭,且热度持续逆势上扬。
截至记者发稿时,这部全程使用潮汕方言、无IP加持、无流量明星参演的作品累计票房已突破1.76亿元,豆瓣评分更是从9.0分攀升至9.1分。《给阿嬷的情书》的逆袭并非孤例,今年初的春节档,粤语喜剧《夜王》便已凭借2.26亿元票房,证明了方言电影的市场潜力。
这些带着烟火气的方言作品,为何能跨越地域差异撬动大众共情?它们能否为疲软的电影市场提供可持续的发展路径?带着这些疑问,记者采访了业内人士,探寻方言电影的破圈密码。
方言自带烟火气,让角色容易从“演戏”回归“生活”
方言在电影中的角色演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中国电影现实主义美学逐渐深化的一个缩影。
回顾华语方言电影的发展历程,早期的方言更多作为喜剧元素出现。2006年,宁浩导演的《疯狂的石头》上映,片中重庆方言、青岛方言等碰撞出的荒诞火花令人捧腹。后来,《无名之辈》等影片将川渝方言与小人物的悲欢进一步绑定,方言成为展现底层人物生存境遇的有效载体。
在重庆青年电影展联合发起人、四川外国语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院长丁钟看来,近几年方言片占比明显上升,从小众走向常态,“创作者们开始意识到,方言不仅是交流的工具,更是承载社会阶层、文化心态与生存底色的核心叙事武器。它自带烟火气,能有效消解商业大片的悬浮感,让角色容易从‘演戏’回归到‘生活’。”
远山电影展策展人、重庆师范大学教师王力认为,当下的方言电影版图,几乎已经形成了东西南北全面开花的格局。沪语电影以《爱情神话》《菜肉馄饨》为代表,确立了雅致、中产与市井温情并存的调性;粤语系的《夜王》等捍卫着港式市井江湖的独特魅力;川渝方言既有《消失的人》的悬疑,也有《宇宙探索编辑部》的荒诞和《八角笼中》的热血;而潮汕语系则凭借《爸,我一定行的》《给阿嬷的情书》等一部部作品,逐步获得了全国性共情。
能看懂、能共情,是方言电影破圈关键
《给阿嬷的情书》由蓝鸿春执导,以“侨批”(海外华侨通过民间渠道汇寄至国内的信件与汇款合一的特殊邮传载体,是连带家书或简单附言的汇款凭证)为叙事核心,讲述了孙子晓伟远赴泰国寻亲,却意外揭开一段叶淑柔、郑木生与谢南枝之间,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感人故事。
影片起用了几乎全素人的演员班底,84岁的潮汕网红“CK阿嬷”吴少卿饰演老年叶淑柔,大二学生李思潼饰演青年谢南枝,她的表演获赞“有扑面而来的生命力”。
谈及导演蓝鸿春,丁钟表示:“蓝鸿春执着于本土小人物,他的电影不玩花活、纪实感强、情感克制但后劲足,用素人、方言、日常细节打动人,是长期扎根本土、真心热爱家乡文化的创作者。”
丁钟认为,《给阿嬷的情书》最核心的竞争力,就是真实感——观众都能看懂、能共情,这是破圈的关键。
王力对这个故事的文本设计尤为赞赏。他认为,中国文字古典的美、汉语的内敛情感与意境,都藏在那一封封跨越山海、充满人性之善的“情书”中。
在UME影城(重庆时代天街店)的散场通道里,刚看完影片的31岁摄影师王媛红着眼眶:“影片让我想起我外婆,她也不会普通话,说了一辈子方言。语言不通有什么关系呢,那种情感是相通的。”
该影城宣传负责人王兴介绍,《给阿嬷的情书》是目前最卖座的电影,影院提供普通话和潮汕话两个版本供观众选择,潮汕话版本更受欢迎。
方言电影势头正劲,真和暖永远比大而空更有市场
方言电影势头正劲,但一个困境依然存在:脱离故事发生的地域后,如何将情感不打折扣地传递给全国观众?为何《给阿嬷的情书》《夜王》等作品能实现全国范围内的卖座,丁钟从新闻传播学的角度,给出了自己的解读。
“在电影中,方言本质上是一种‘声音景观’。它不仅是传递信息的语言符号,更是一种传递情感温度的载体。”丁钟解释,如果电影叙事足够有力量,方言的陌生感非但不是障碍,反而会转化为一种沉浸式的体验。丁钟认为,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当代观众对真实感的渴求。在AI影像流行的当下,方言带有的粗粝和鲜活成为一种稀缺品。
在商业模式层面,《给阿嬷的情书》《夜王》等影片的成功,也提供了具有参考价值的宣发方式。比如《夜王》先在两广地区推出粤语版,凭借超高上座率验证口碑后,再向全国扩映;《给阿嬷的情书》率先在广东省开启点映,点映期间成为广东省票房冠军,口碑发酵。这种非常务实的宣发路径,以口碑为杠杆,撬动了更广阔的市场。
丁钟认为,《给阿嬷的情书》跑出了一条可复制的小成本电影路径,那就是扎根本土、真实故事、克制叙事、素人、阶梯式发行、口碑驱动。“《给阿嬷的情书》证明真诚和好故事也能破亿,尤其是对中小成本的电影而言,真实大于技巧、情感大于套路。不仅创作者要相信、投资方也要自信,真和暖永远比大而空更有市场。”
当一部潮汕话电影能让重庆观众流泪,我们能看到,方言电影正书写着属于小众赛道的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