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浪淘沙：从五代到十国》是旅美历史学者王宏杰所著“五代史三部曲”系列的第二部，也是其首套中文著作“五代史三部曲”系列的前两部之一。本书精选各类史书、文集和墓志等文献，主要讲述从庄宗李存勖百战灭梁、后唐一统北方开始，到“儿皇帝”石敬瑭借契丹之力夺位为止这20年左右的历史。2026年2月，该书入选由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电视剧司、中国历史研究院、华策影视集团联合发布的“跟着《太平年》学历史”推荐书单。

　　——编者

　　一部五代史，多少英雄泪。

　　我读五代史，每至一国之末，总有所悲。其实令我戚戚的不是其国之亡，而是其人行将末路、无力回天的无奈。此中心境，也许类同于鲁迅在《摩罗诗力说》中言及的读史之感：“循代而下，至于卷末，必凄以有所觉，如脱春温而入于秋肃。”

　　作为历史学人，我提醒自己不可过于陷入对写作对象的“同情”而错失“理解”历史的要义，毕竟叙述五代人物之过往并非本书的唯一目的，我希望读者还应该看到人物背后的时代与社会。个人存在于历史之中，历史也只能通过个人的具体选择与行动来展开。正如美国史学家奥斯卡·汉德林在其《历史的真相》一书中所说：“最合适的传记主题不是全部的人，也不是全部的社会，而是二者的交汇处，在那里个人与情境交相辉映。”

　　但实际的情况往往是，很多受过现代史学规范化训练的史家，潜意识里总难摆脱寻求客观的真实“那高尚的梦想”，表现在书写人物时往往过于关注历史事件而非人物本身，经常写着写着就只剩下了“历史”，不见了具体的个人。在这方面，擅于讲述人物故事的史景迁值得我们学习，他一直“试图关注社会中的个人，也试图将对个人的关注置于对社会的关注之前，用个人来揭示社会”。

　　有鉴于此，对于本书所关注的五代人物，我在强调历史时势与情境的同时，也试图探究这些人物的个性与气质，希望揭示他们具体而独特的个体性与各自人生命运的关联。其实不管是战无不胜的后唐庄宗李存勖，还是醉生梦死的前蜀后主王衍，他们都无法看清自己身处的时代，其人生起落与命运沉浮，既源于环境，也脱不开自身的局限和选择，最后湮没在乱世的大浪之中，一如流沙。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一次次试图挣脱悲剧，却最终无可避免地走向悲剧，这也让他们的悲剧结局更显其悲。

　　虽然个人不过是历史中的匆匆过客，微如尘埃，但我仍然坚信，即使生逢乱世，苟且求生，亦可心存光明。欧阳修在其《新五代史》中，曾记后唐悍将苌从简恶行一事：

　　从简好食人肉，所至多潜捕民间小儿以食。许州富人有玉带，欲之而不可得，遣二卒夜入其家，杀而取之。卒夜逾垣，隐木间，见其夫妇相待如宾，二卒叹曰：“吾公欲夺其宝，而害斯人，吾必不免。”因跃出而告之，使其速以带献，遂逾垣而去，不知其所之。

　　呜呼！动荡如五代之际，世人面目不同，有残暴贪婪之武将，有相敬如宾之夫妇，也有心存善念之小卒。此二人出身底层，乱世中投军求生，虽无力改变时局，但在面对更弱势者，亦能心怀悲悯，不愿为恶，实为难得。此事未见于他史，毕竟传统官修史书往往执着于帝王本末、古今之鉴等宏大叙事，又怎会在意小民的日常与悲欢。即使是动辄慨叹五代之暗的欧阳修，在叙及此事时，也略显平静，不置一评，但我相信他必有所本，也必曾为之所叹。

　　这些小民对于历史走向也许无能为力，但其人性的光辉却总能穿透乱世之黑暗，历经千载，闪耀依旧。相较之下，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将相，却无一逃得过时代的倾轧和时间的遗忘，纵是黄沙百战，享尽荣华，最终也只是青山埋的功名，流水逝的悲歌。

　　岁月催磨。自上一部《乱世人心》出版之后，已过两年，我一直琐事缠身，下笔如铅，面对众多听众和读者探问进展，每每无言以对。其间得知拙著有幸入选“全民阅读·书店之选”十佳，对众多从未谋面的书友抬爱，唯有心怀感激。

　　前次返乡之际，特赴洛阳新安探访庄宗李存勖之雍陵。但见旧址之上，黄水滔滔，昔日乱世霸主之所葬，早因修建水库而没于水下，踪影全无。感叹之际，不禁想起《倚天屠龙记》“四女同舟何所望”一节中殷离梦中所唱：

　　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

　　百岁光阴，七十者稀。

　　急急流年，滔滔逝水。

　　（本文系《大浪淘沙：从五代到十国》作者后记，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