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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4日,梁平区双桂湖国家湿地公园美景。特约摄影 刘辉/视觉重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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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重庆大学,袁嘉埋头于设计图纸中。记者 李雨恒 摄/视觉重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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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名片
袁嘉,38岁,副教授,留英博士,博士生导师,重庆大学建筑城规学院风景园林系/景观与生态协同创新中心专家,其团队创新性地提出在地形复杂破碎的低山丘陵区、山地河谷以及河、湖、水库边岸带等开展小微湿地生态设计,形成与乡村聚落耦合协同的山地小微湿地网络,推动这些地方转化为生态旅游和生物多样性保育的重要场所。
清明时节,开州汉丰湖畔草长莺飞、游人如织。许多游人涌向观鸟台,不远处的两座鸟岛上,无数鹭鸟在此栖息。
距汉丰湖300余公里处,38岁的袁嘉正埋头设计图纸,每一张设计图纸都有汉丰湖两座鸟岛的身影。
“鸟岛,最初就是我们设计的。每一个鸟岛都是一个独立的小微湿地生态系统,为鸟类提供一个繁衍生息的家园。”袁嘉和他的团队正计划将鸟岛的数量增加至9个,在小微湿地生态系统的基础上形成一个完整的岛链生态系统,改善鸟类的栖息环境。
在袁嘉看来,那些不起眼的小水塘、小溪沟、小沼泽形成的小微湿地,恰是美丽中国先行区建设中真正具有造血功能的“细胞工程”。
在双桂湖打造小微湿地隐秘的生态网络
4月6日,梁平双桂湖细雨纷纷,许多不知名的鸟儿徜徉在湖畔星星点点的小微湿地里。
梁平,这座“不靠大江大河”的内陆小城,在2022年成为西南地区唯一的“国际湿地城市”,两年后又入选联合国“自然城市”平台。这让许多人觉得不可思议,但在袁嘉看来,秘密就藏在那些不起眼的小微湿地之中。
2019年,袁嘉团队来到双桂湖,没有大拆大建,没有轰鸣的机器,他们安静地在湖畔忙碌着。
在双桂湖北岸和西岸,他们利用原有的地形高差,顺势营造出一片片梯塘式小微湿地。水边种上湿生植物,浅水区铺下沉水植物,岸坡上搭配灌木和乔木——从水面到陆地,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织出了一条自然的过渡带。
7年后的今天,变化显而易见。北岸和西岸的实验区里,鸟儿多了起来,种类超过50种。那些曾经难得一见的中华秋沙鸭、青头潜鸭,如今成了双桂湖的常客。
站在湖边,看着一只白鹭掠过水面,袁嘉感叹:“我们不是在为鸟儿设计房子,而是在修复它们的食堂和客厅。”每一个小微湿地,都是一个微型的生态系统。它们串联起来,就在城市的边缘织出了一张隐秘而坚韧的生态网络。
2025年,梁平又捧回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实践创新基地的牌子,双桂湖的湿地生态产品总值已经超过177亿元。这串数字背后,是无数个“细胞”被激活后迸发出的生命力。
猎神村梯塘湿地里有着哈尼梯田的生态智慧
如果说双桂湖的实践是在城市肌理中“见缝插绿”,那么猎神村的故事则是一场从伤疤到花朵的蜕变。
猎神村藏在梁平的竹海深处。如今层层叠叠的梯塘湿地像绿色的梯田,镶嵌在翠竹之间。翠竹掩映下,一间名叫“矿咖”的咖啡馆里,57岁的张隆琴正熟练地做着拿铁。她笑得爽朗:“你看山上雨打竹林的感觉多好,现在这么好的景色,换作以前哪敢想。”
几年前,这里完全是另一番光景。猎神村的山里藏着丰富的石膏矿,一度灰尘漫天,水脏地陷。
2017年,梁平下了狠心,关停所有石膏矿。矿关了,但塌陷的矿坑像大地上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面对这一道道伤口,袁嘉团队的做法出人意料:他们没有简单地填平覆土、撒草种树,而是把千里之外的云南哈尼梯田的生态智慧引入了猎神村。
“哈尼梯田的生态智慧是‘山有多高,水有多高’。”袁嘉介绍,哈尼族人顺着山势,用一层层梯田把水留住,把土稳住,让生命在陡峭的山坡上也能生生不息。
袁嘉团队把塌陷区整理成串联的梯田湿地,把最深处的矿坑改造成蓄水塘,让水从山顶一层层跌落,在跌落中自然净化。
水流清了,草长回来了。曾经寸草不生的矸石山上,菖蒲和美人蕉开出了花。袁嘉把这一模式叫作“小微湿地+生态旅游”。
如今,猎神村一年接待游客超100万人次,旅游收入破亿。村民们放下了矿镐,端起了“金饭碗”。
“小微湿地修复不是单纯的技术活,而是一场关于人与自然如何重新相处的思考。”从哈尼梯田到猎神村,袁嘉团队让跨越千山万水的生态智慧在一块受伤的土地上重新生了根。
东北“水泡子”在汉丰湖消落带“安家”
在开州汉丰湖的消落带治理中,袁嘉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北。
三峡水库蓄水后,长江两岸出现消落带:每年冬季蓄水,水位上涨,大片土地被淹没;夏季放水,水位下降,那些土地又裸露出来。一涨一落之间,落差高达30米。原生植被受不了这样的折腾,纷纷死去,只留下光秃秃的黄土。
开州汉丰湖,是三峡库区唯一的人工湖,消落带问题尤其突出。袁嘉团队在这里琢磨了很久。欧洲的留学经历和西南高山草甸的调研历程,加上在东北白山黑水间的跋涉,让袁嘉将目光投向这些地方常见的季节性水洼,“在东北,这些季节性水洼通常被称作‘水泡子’。”
这些水泡子随季节涨落,形成了独特的“泡—沼—岛”复合生境,鱼、鸟、植物各得其所,热闹得很。
联想到汉丰湖的消落带,袁嘉有了主意——他们在汉丰湖消落带上,按照淹没时间的长短,把土地分成三个梯度:最低的地方,种上狗牙根这样特别耐淹的草;中间的地方,栽下落羽杉,这种树的呼吸根能牢牢抓住泥土;最高的地方,则挖出一串串人工小水塘,模仿东北水泡子的结构,为青蛙、水鸟提供栖息地。
时间如白驹过隙,“水泡子”在汉丰湖消落带的效果逐步显现:消落带的植被覆盖率从不到15%上升到了80%,那些曾经光秃秃的“黄色伤疤”重新披上了绿装。更重要的是,这套“近自然”的修复模式几乎不需要后期维护,大自然自己就把活儿干了。
从梁平双桂湖的沿湖小微湿地网络到猎神村的矿山梯塘修复,再到开州汉丰湖消落带的梯度治理——袁嘉带着团队,在大地上绘出了一幅完整的“细胞工程”图谱。
在这幅图谱中,小微湿地不再是宏大水利工程的配角,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会呼吸、会造血的生命单元。
当无数个这样的“细胞”在城乡间生长、连接、共振,一个“诗意栖居、城水共生”的绿色未来,便不再遥远。这些小微湿地净化水质,涵养水源,庇护生灵,让巴渝大地愈发美丽,也悄悄改变着人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