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一到,母亲就念叨开了:该采清明茶了。
这话说了几十年,从我还穿开裆裤时就开始说。那时村里家家户户都喝清明茶,没谁觉得稀奇。倒是母亲年年都要重复那句话:喝了清明茶,眼睛到老都不花。我信了许多年,如今视力依旧清明。想来,大抵是这山野之茶,藏着大自然最温柔的馈赠。
故乡在山间,茶从来不是雅事,是日子。山里人家,连白开水都被唤作茶。下地归来,口干舌燥,捧起一碗凉白开咕咚饮尽,便是喝了一盏好茶。若是贵客临门,主妇便会在茶里添一小块冰糖,茶水慢慢化开,甜香绕着唇齿,是山里人最朴实的热情。母亲向来如此,即便只是邻里串门,也总要沏上一杯冰糖茶,旁人推辞,她只笑着说:“不过一杯茶罢了。”
少时的乡间,没有纷繁的消遣,女人们最欢喜的事,便是凑在一起喝茶话家常。一碗清茶,一碟咸酸的酸菜头,便能聊上大半日。家长里短,山野趣事,都融在淡淡的茶香里。日子慢悠悠地淌过,没有喧嚣,只有山野间无拘无束的自在。
采茶要趁早。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没干,母亲就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我揉着眼睛跟在她后面。茶林里雾气很重,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只听见母亲的手指在茶枝间“啪啪”地响。
我不大会采,总把叶子掐烂,或者连着老梗一起拽下来。母亲不骂我,只是时不时过来,从我的小篮子里把采错的叶子拣出去,顺手塞一把她采的嫩芽进来。“看!”她举起一片叶子给我看,“要掐这个尖尖,两片叶子带一个芯,像小鸟的嘴巴。”
我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掐。手指头沾了茶汁,涩涩的,有一股青草气。
有一回我采得烦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干了。母亲也不恼,停下手里的活,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歇会儿。”她说,“吃完再采。”那糖甜得粘牙,我含在嘴里,看着雾气慢慢散开,对面山上的映山红一团一团的,像着了火。
我问母亲:“为什么非要清明这天采?明天不行吗?”
“清明茶就得清明采。”她说,“过了今天,茶就不叫清明茶了。”
“那叫什么?”
“叫茶叶。”
我那时候不懂,以为她糊弄我。后来才明白,清明那天采的茶,确实不一样。那天的茶叶最嫩,水汽最足,炒出来有一种特别的清香味。
去年清明,我回了趟老家,采了小半篮嫩芽,回来用铁锅炒了。手一伸进锅里,就烫得缩回来。母亲当年是怎么忍住的?我炒出来的茶品相不好,有的焦了,有的还没炒透。但泡出来的味道还在,那股熟悉的青草香还在。
我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山上的雾气又起来了,像母亲当年采茶时一样。茶水有些苦,但咽下去之后,嘴里是甜的。
那种甜,跟糖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