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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世刚与他收藏的老机器。(受访者供图) |
在重庆巴南区一处租用的厂房里,70余台锈迹斑斑的老机器静静伫立。它们来自德国、美国、瑞士、苏联,最早的可追溯到19世纪80年代;它们见证过洋务运动的求索、抗战西迁的悲壮、三线建设的豪情;它们是中国近代工业百年历程的沉默见证者。
它们的守护者叫唐世刚。这位63岁的重庆汉子,用30年时间、花费数百万元,将这些即将被回炉熔化的“铁砣砣”抢救下来。如今,他只有一个心愿:为这70余台老机器在重庆找到一个“家”。
2月26日,春日的暖阳下,唐世刚向记者讲述了他的收藏之路。
一台锈迹斑斑的老铣床
1985年,唐世刚考入四川美术学院。那时的他,眼里只有画,在艺术的世界里挥洒青春。1989年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内江师专教书。因为向往更加丰富多彩的生活,后来,唐世刚选择了下海经商。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1995年。那一年,唐世刚正做着机电设备生意,恰逢重庆大规模城市改造,一些企业开始淘汰老旧设备。一次,他发现一台锈迹斑斑的老铣床,造型饱满、线条流畅。以专业画手的眼光,他看出这台设备非同一般。
经了解,这是19世纪80年代从德国进口的铣床,废品贩子正准备将它拉去回炉。“我觉得回炉太可惜了!”唐世刚当即提出购买。对方要价9000元——那时,这笔钱足以买个铺面。唐世刚还是找朋友借钱,把这台设备收了回来。
这一收,就上了“道”,唐世刚说,当初的他,也没料到自己从此会在收藏工业遗产的路上,一走就走了半辈子。
一部浓缩的中国近代工业史
随着收藏渐多,唐世刚发现,这些机器串联起的是一部浓缩的中国近代工业史。它们不是冰冷的铁块,每一台都有姓名、有来历、有故事,稍作检修,有些甚至还能运转、生产出产品。
2007年,唐世刚在一个拍卖现场发现一台金陵兵工厂早期进口的美国转塔式六角车床。经过反复打探后了解到,世界上第一台转塔式六角车床是1845年由美国的菲奇发明的,这台车床可能是同一批美国造。
唐世刚说,该设备转塔上有6把刀,自动化程度较高,数十年前是一款世界领先的设备。当时,这台设备也正要被回炉,唐世刚与卖家商谈后,用一台价值2万多元的重庆造“6140车床”换回了它。
唐世刚的藏品中最珍贵的一批,是20余台洋务运动时期的德国设备。“当时瞄准并引进的是世界一流设备,它们的到来,推动了近代中国生产力的发展。虽然洋务运动最终失败,但工业文明的种子却留了下来。”唐世刚说。
更多收藏则与抗战有关。
1938年深秋,大批工业物资和人员从宜昌抢运入川,这些撤退到大后方的物资,很快在西南和西北建立起新的工业区,奠定了重庆重工业的基础。“我的收藏中就有不少制造那些枪炮的机器。”唐世刚说。
他的藏品中,还有上世纪20年代上海工厂生产的炼胶机,它们见证了中国民族工业的成长;上世纪60年代从瑞士进口的马格插齿机,则是三线建设的实物见证。
为了收藏这70余台老机器,唐世刚前后投入数百万元,花去半生积蓄,而他从未后悔自己的选择。
一个可供公众参观的“家”
随着藏品日益增多,唐世刚的想法也从“留一点自己耍”变成了“让社会知晓,让人们记住这一段历史”。2015年起,他基本放下其他事情,一心想为这批机器寻找一个可供公众参观的场所。
然而,这些机器小的重几百公斤,大的重达十余吨,对存放空间有着极为苛刻的要求:层高必须足够容纳三四米高的设备,地面承重能力要强,且只能位于底层——因为沉重的机器无法上楼,也不能放在有地下车库的楼层之上。这样的场地本就稀缺,而交通便利、能吸引观众的区域更是难寻。
“这些机器是历史的证物。”唐世刚说,它们记录着中国从积贫积弱到自立自强的奋斗足迹,更见证了几代中国人用热血与汗水铸就的梦想。
在四川美术学院罗中立美术馆、重庆美术馆、上海喜马拉雅美术馆,他的藏品曾多次参展并引发关注。但这些临时性的展览,终究不是这批机器长久稳定的“家”。
唐世刚说,他现在的唯一心愿是在重庆为这70多台机器设备找到一个合适的“家”,让它们能够向更多人讲述那段不应被遗忘的工业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