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阳清明村的雪,来得总是分外轻柔。
它从武陵山巅的云雾深处飘来,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几粒,试探着风的温度,随后便纷纷扬扬,悄无声息地覆盖下来,将远山近树、屋舍田畴,都拥入一片素净的怀抱。
我坐在村委会的门槛上,看大雪如何将万物化为黑白灰的写意,黑色的瓦脊渐渐沉重起来,青石阶隐去了棱角,林中的枝叶托着蓬松的棉絮,坠下钻石般的碎光。
这样的天气里,世界变得很静,我突然就想起一些很深远的事情——关于时间的形状,关于文明的层理,关于在这片土地上,我所触摸到的,那些温热的、正在呼吸的历史。
考古工作者惯于向下看,在泥土的深处,寻找文明的剖面。每一层堆积,都是时间的一次停顿,一次封存。而此刻,在这群山之中,我发现自己正站在另一个奇妙的剖面上——不是地层的,而是生命的,是奔流不息的。
我的脚下,是沉睡数百年的土家族先民遗迹;我的眼前,是缓缓上升的袅袅炊烟。我仿佛站在时间的中腰,一手触着冷却的过往,一手抚着温热的当下。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我常去村后的那片坡地,那里曾是我们考古项目所在地何土司城遗址。如今,就在城址的外围,漫山遍野的油茶树、郁郁葱葱的吊瓜藤蔓正顺着我们当年想象的样子,自由地伸展。
这景象总让我出神。我们曾用手铲与刷子,万分小心地剥离土层,清理出几枚沉默的陶片或者一枚生锈的箭镞。它们身上附着的光阴,以百年、千年计,庄严、静穆,令人屏息。而今,乡亲们用粗砺却充满生气的双手,将同样的大地翻开,种下秧苗,那些神奇的藤蔓便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生长。
两种“发掘”在同一个空间叠压,一种为了追问“我们从哪里来”,一种为了解答“我们向何处去”。大地无言,却同时给出了坚硬与柔软、永恒与瞬间两种答案。
村里的苗营老院子是传统民居最集中的地方,也是我们“人民美术考古讲习所”最常相聚的课堂。某个秋日下午,我带着几个艺术家朋友去看那些精美的窗棂木雕,正逢村里几位“老爸爸”(当地对老奶奶的称呼)在院坝里晒辣椒,一串串,红得灼眼,就挂在那些古老的纹饰下方。
一位“老爸爸”见我们对着雕花赞叹,便用围裙擦擦手,走过来,指着其中一幅“鹊绕梅枝”的图案,用浓烈的乡音说:“这个啊,我嫁过来时就有了。老夫子讲,是盼着日子热闹、有甜头。”
我们这些所谓的研究者翻阅无数典籍考证的“吉祥寓意”,在她那里就是一句再朴素不过的生活盼头。那一刻,不管是历史,还是艺术都具象化了。
我们决定要让“喜上枝头”活一次。办法很简单,请乡亲们自己来画,画那些他们看了几十年的窗花纹样,和那些听了几十年的民间传说、口头文学。只是这一次,他们画下的不是静止的一幅,而是一连串会呼吸的“序列帧”。
当那些熟悉的图案在笔下缓缓绽放,鹊鸟的翅膀在纸页间次第张开,一种奇妙的魔法发生了——时间,仿佛在他们的指尖上,获得了流速与温度。吉祥的祈愿,从此不再仅是祖辈流传的冰冷图式,而成了由他们亲手赋予脉搏与飞翔的确信。文化的根,就这样在自发创造的微光中,完成了最生动的一轮生长。
最触动我的,还是那些孩子们的眼睛。连续两年,我们带着山里的孩子去研学。在我们考古研究院院区,他们当上了“文物医生”,小心翼翼捧起一块为教学而复制的文物标本——陶器残片。灯光下,一个孩子盯着上面细密的绳纹,忽然小声说:“这和我们家背篓上的花纹,好像不一样,又好像……有点一样。”
我心头一震,他无意间完成了一次跨越千年的审美比对。在繁华的城市里,面对璀璨灯海,他们惊呼,却并不畏缩。那是一种好奇,一种“彼亦可至”的明亮神情。我明白真正的走出大山,不是身体的位移,而是视界的打开,是让他们的精神世界,同时装得下故乡泥土的芬芳与远方星辰的光芒。
雪不知何时停了。夕照突破云层,给白皑皑的村庄镀上一层金晖。有村民扛着柴火,从田埂上走过,哼着听不清词的酉阳民歌。远处,新安装的路灯正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那光温暖而坚定。
马年将至,若真要说心愿,我并无宏伟的蓝图,我愿自己仍能葆有这双重“视力”——一只眼,能洞察土层下最细微的文明密码;另一只眼,能关切人世间最质朴的冷暖希冀。我愿继续做这个时间的“守界人”,守在历史与未来的交界,守在书斋与田野的中间,守在乡村振兴的大道上。
我脚下这片土地,既沉眠着古老的歌谣,也正孕育着崭新的诗行。而我的工作,就是聆听,然后尽我所能,让那未来的诗行,押上希望的韵脚。
(作者系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派驻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车田乡清明村驻村第一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