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一早,一阵铿锵的锣鼓声把綦江东溪古镇的居民唤醒,那是每年春节都会上场的狮舞。
南华宫内早已围满了人。我挤了进去,只见两头金红相间的瑞狮,正在高台之上辗转腾挪。
引狮人手持绣球,身形灵动,脚步随着鼓点由疏而密,由缓而急,那头雄狮猛地昂首,铜铃般的眼睛一睁一闭,嘴巴一张一合,胡须抖动,威风凛凛。
最精彩的莫过于“采青”。高高的竹竿上悬挂着生菜,寓意“生财”。那狮头狮尾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狮身猛地一沉,蓄力,随后如离弦之箭般腾空而起。一瞬间,狮头稳稳地咬住生菜。
“好!”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孩子们追在狮子后面跑,手里攥着刚拿到的糖果和压岁红包,兴奋得满脸通红。家家户户的门都大开着,有的在门楣上夹了小红包,狮子跳到门口,点点头,叼走红包,再一个回身摆尾——这才算把喜气送进了屋里。
有人站在二楼的木阳台上,看得高兴了,直接撒下一把糖果,落在石板上叮叮当当地跳,孩子们一阵欢笑扑上去,连狮子都忍不住歪了一下头。
我跟着狮队一路往河边走,鼓声像一条看得见的路,把人流牵引过去。
沿着镇里的古盐道,到了太平桥头,竹篾扎的花船裹着大红绸布,彩穗轻摆。身着艳丽彩衣、涂着夸张胭脂的幺妹,乘着碧波而来。她双手执桨,提着船舷,腰肢轻摆,那船便随着她的步法,在旱地上荡漾出一波波水浪。
船头的艄翁,画着白鼻梁的丑角妆,手持一把蒲扇,扯着嗓子,用地道的方言唱起了即兴编的号子:“丙午年哎,顺风水哎……”“前面有个大石包,幺妹,你小心闪了腰!”
“呸!你个死老头子,我看你是想讨打!”幺妹柳眉倒竖,手中的彩帕一甩,假意要打,脚下的步子却走得更急,那花船便如在激流险滩中颠簸,看得人心惊肉跳又忍俊不禁。
周围的看客笑得前仰后合。我站在桥头,看着那花船在人群中穿梭,仿佛看到百年前,那些真实的盐船在綦河上逆流而上的身影。如今,江水依旧东流,而这花船里,载着的是一方水土的欢声笑语。
傍晚降临,东溪古镇换上了另一副面孔。大红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倒映在静谧的河流中,将古镇装点得如同梦境。万天宫的古戏台上,好戏刚刚上场。
川戏,是东溪的灵魂。
古戏台下,坐满了老老少少。这天上演的是川剧折子戏《拜新年》。那台上的角儿,水袖一甩,便是万种风情;身段一转,便是千般柔肠。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嘴里跟着节奏轻轻哼着,眼睛盯着台上,一眼也舍不得眨。
“变脸”自然是最受欢迎的。只见那紫金铙钹一响,那武生猛地一回头,一张黑脸瞬间变成了红脸,再一挥扇,红脸又成了金脸!又是一阵潮水般的掌声。一瞬间,我竟有一丝恍惚,台上台下的界限,似乎随着叫好声、鼓掌声、茶倌添茶声,变得模糊了。
戏散场,我走在青石板路上。路过镇上那棵最大的黄葛树时,看到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祈福带,那是东溪人对新年的祝愿。
风起,灯影摇曳。回头望去,古镇在夜色中静默,夜色中的红灯笼闪烁着,映红了綦河的水,也映红了归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