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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版:两江潮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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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02 月 16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一起过年

杨树弘

  父亲在八仙椅上坐定,长舒一口气:“去把对联拿来,今年早点贴上。”

  “上联‘平安是福’,下联‘健康是金’,横批‘知足常乐’。”父亲格外认真地读着,郑重的春联,藏着老人一生的期许。

  几十年的规矩,年夜饭必有酸菜鱼。

  父亲从比我年纪还大的泡菜坛里捞酸菜,坛沿水始终满盈,捞出的酸菜黄澄澄的,特有的酸香漫溢开来。

  “这是你婆婆的手法。”他一边切一边说,“要选霜打过的青菜,晒到七分干,用老盐水泡……”他切得缓慢却稳健,酸菜丝堆成小山,粗细均匀得令人惊叹。

  鱼是邻居清晨送来的,三斤重的草鱼鲜活乱跳。父亲杀鱼的动作依旧利落,去鳞、剖腹、取内脏一气呵成。

  鱼收拾妥当,父亲端到井边冲洗,井水冬暖夏凉,此刻正冒着淡淡热气。

  “你小时候最怕我杀鱼,每次都躲在门后。”父亲忽然笑了,“可不是。”我也笑,“现在不怕了。”“长大了。”他点点头,语气里有欣慰,也有怅然。

  洗好的鱼在盆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父亲凝望许久,轻声呢喃:“这鱼多好,要是那年月有这样一条鱼……”

  我明白父亲话中深意。那些婆婆守着老房子盼他归来的日子,那些普通人用朴素信念熬过的艰难岁月,都藏在这句叹息里……天色渐晚,炊烟从青瓦屋顶袅袅升起,交织成温柔的网,孩子们在村道上追逐嬉闹,年味愈发浓郁。

  酸菜鱼下锅了,井水和腊肉煎的猪油在铁锅中沸腾,和着酸菜、鱼一同翻滚,香气渐渐弥漫整个老屋。父亲站在灶前,用锅铲轻轻推动,动作轻柔得像抚摸珍宝。

  “火候要够。”他说,“酸菜的酸要渗进鱼肉,鱼的鲜要融进汤里,急不得。”我坐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在脸上暖意融融,时间仿佛慢了下来,能听见柴火噼啪轻响,看见蒸汽在灯光下变幻形态。

  鱼煮好了,父亲盛起满满一大碗,鱼肉在酸菜间若隐若现,汤汁奶白醇厚。撒上葱花,淋一勺滚油,“滋啦”一声,香气扑鼻。

  年夜饭简单而丰盛,腊肉、香肠、糯米丸子,都是老家的味道。

  父亲给自己倒了杯自家酿的桂花酒,“你也喝点?”我摇摇头:“我喝茶陪您。”他笑笑举杯,却未立刻饮下,目光扫过餐桌、我们,又望向窗外浓深的夜色。

  “又是一年了。”

  “是啊,又是一年了。”

  用餐时,父亲吃得很慢,专挑鱼肚子上大块的嫩肉,夹给儿孙,我劝他自己吃,他却摆手:“晓得。”这个把好东西留给我们的习惯,从我记事起便从未改变。饭至中途,他放下筷子,语气轻缓:“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们。”

  “你婆婆走的时候,给我留了句话。”他眼神飘向远方,似在回望往昔,“她说每年过年都要做酸菜鱼,鱼游在水里自由自在,是太平年景的福分,吃了鱼,就要记得这福分来得不易。我在朝鲜战场时,常常想起这话,饿到前胸贴后背,就闭眼想家里酸菜鱼的味道,想着想着,仿佛真就闻到了。”

  我眼眶骤然发热,父亲参加过抗美援朝,上过朝鲜战场。“我回国后第一件事就是做酸菜鱼,可总觉得少点什么。”他抿了口酒,语气释然,“这些年才懂,少的不是调料,是做鱼的人,是一起吃鱼的人。你婆婆、你妈妈,还有那些没回来的战友,他们都在就好了。”

  堂屋寂静,灯光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轻轻晃动。“爸,他们都在看着呢,看着我们好好过日子。”父亲点点头,老泪在眼底闪动,却很快眨了眨眼,笑着岔开话题:“不说这些了,来,吃鱼……”

  我夹了一块鱼送进嘴里,酸菜的酸、鱼的鲜、井水的甜,在舌尖融成一团温暖。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酸菜鱼,里面有时间的味道、思念的味道,有94岁老人用颤抖的手捧出的全部深情。

  吃完年夜饭,父亲执意要自己洗碗,说这是“善始善终”。我站在一旁,看他仔细清洗每一个碗,动作缓慢而认真。洗到装鱼的碗时,他忽然说:“你看这鱼刺。”碗底几根细刺在灯光下泛着微光,“鱼有刺,才能游得稳当;人生也有刺,那些坎坎坷坷、生离死别,都是刺。这些刺,让我们知道自己活着,记得来时的路。”

  他的话说得平静,却如石子投进我的心湖。碗洗好后,父亲擦干手走到院子里。夜已深,“又一年了。”他望着天鹅绒般的天空,“我这条老命,又撑过了一年。”

  “您要长命百岁。”我站到他身边。“百岁不百岁的,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每年都能给你们做酸菜鱼,一起过年。”

  风吹过黄葛树,树叶沙沙作响,井台在月光下泛着清光,这口百年老井,见证了家族悲欢与家国巨变,此刻正守护着老人最朴素的愿望。

  “回屋吧,外头凉。”我搀着他往回走,走到门口,他回头望了望院子、老井与黄葛树,轻声说:“真好,都在。”

  是啊,都在。

  井在,树在,老屋在,人在。

  逝去的亲人、远去的岁月,都藏在酸菜鱼的味道里、磨刀石的凹槽里、春联的痕迹里,藏在老人深深的皱纹里。

  这个年,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鱼、井、树与父子情,却构成了最真实的中国年味。

  我忽然懂了家国情怀,它是融进血液的记忆,日复一日的坚守,触手可及的温暖。如父亲熬的酸菜鱼,需时光沉淀;如百年老井,需岁月淬炼。

  挨着父亲躺下。

  夜深了,父亲已睡熟,皱纹如沟壑,白发如霜雪,神情却安详如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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