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家山下雪了。床头柜上,手机微信“叮叮”震颤了两声。一看,家住黑山大峡谷东崖高山村的表弟提醒:“幺哥,前两天约定的杀过年猪,别忘了来尝鲜喔!”
表弟是乡村致富能人,常年奔波于山水同襟带的万盛和桐梓两地。冬日的山村,宰年猪就意味着要操弄农历年的过年盘子(方言,意为准备过年时的佳肴)了,其间少不了酸鲊肉。
吃味史上,鲊味由来已久。魏晋王羲之的《裹鲊帖》,就曾有“裹鲊味佳”之誉。宋代范成大在《吴船录》中专门提及黄岩鱼鲊,并在《从圣集乞黄岩鱼鲊》中留下了“截玉凝膏腻白”的诗句。他们笔毫下的“鲊”字,有人写作“醡”。相似之处除了字形外,都含有发酵的意味。
说起酸鲊肉,我味蕾上的土味博物馆里,镇馆之宝当数老父老母那双老茧疤手上的老味道了。
其做法的关键在于:用石磨将糯米磨成微粒状,与猪肉相拌;拌好的猪肉放入陶坛后,在坛口内留出20多厘米的纵深空间,并用野外采摘的新鲜棕树枝叶、扁竹根(即鸢尾草),将肉固定于坛中;盘状陶盆盛以清水,陶坛倒置其中,清水封淹坛口;坛中的肉经过半个月至一个月的自然发酵,出现酸味,则可根据需要量取出,放入木甑子内铺垫有麻布的竹编蒸格上,汽蒸至熟。
这样的酸鲊肉,浸透了草木和糯米的香,质软、嫩滑,肥而不腻,很是爽口。
酸鲊肉好吃,可在物资匮乏的岁月不是随便能吃到的。
那时,家家户户都有几个坛坛罐罐。在我眼中,装有酸鲊肉的坛子,是最牵人心的那一个。
昏暗的角落里,或许它想要释放腹中的心气,时不时发出“咕咚”的声响。那声音,圆润而又短促,犹如偏处一隅的冷美人,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寂寞的响声,便又不情愿地龟缩到原地。那声音莫名刺激人的欲望,让我臆想坛中的佳味世界。
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那“咕咚”声,偷偷地去搬弄鲊肉坛子,想探寻个中究竟。由于坛子石沉,面上又起了“盗汗”,加上人小力弱,一不小心,坛子被我打破了。顷刻间,酸鲊肉散落一地。那封存已久的香,仿佛获得了不寻常的自由,在老屋弥散开来。归来的父母见状,酸楚地把头摆了摆,眉山皱耸起,大声将我喊了出来。
没想到的是,母亲叫我赶快去室外抱取些柴块,给他们生火煮饭。其间,只听见她在叹了一口气后,随即做出了在我看来的重大决定——蒸酸醡肉。
真是祸兮福兮。那顿饭我吃得很香,以至于好长时间都在回味。父母看着我的吃相忍不住抿嘴笑了。那笑像绿叶拂去愁云后,一抹阳光落在花蕊上。
如今吃酸鲊肉,再不需要看月看节看事又看人。随便走进一户乡亲家,都容易品得此味,而且令人欣慰的是,酸鲊肉作为渝黔地区的传统美食,由于带有些微的酸意,被美食家、食疗家视为一道能够刺激胃酸分泌、分解食物中的蛋白质,从而减轻肠胃负担的佳肴。
随之,它那飘香的踪影,也常见于万盛黑山、石林、青山湖等旅游景区和度假区的酒店,常见于乡村民宿与农家乐,丰富了不少人的钱袋子。
乡关与日新,风月庖佳肴。每个人的舌尖之上,都永远有着化不开的故土黏稠。而像酸鲊肉那点儿酸啾啾香喷喷的土味,无疑是唤醒一个人从昨天走向今天、走向明天,所不可或缺的味觉密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