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过年啦!在巴渝大地的语言河流之上,“封印”这个词成为主题词。
从年头走到年尾,大地上很多的事情,都是让年来“封印”的——
一年中最后一次剃头是剃的“封印头”。最后一次挖的地是“封印地”。最后一次上山砍的柴是“封印柴”。连小孩犯了错误要挨打也是大人要给小孩“封印”,只是高举的手始终没有落下,骂声中更有笑声……
要过年啦!什么事都可以放下,把一年的辛苦和收获妥帖收存,为岁月画上每年的句号。吃的穿的都富足的年代,大家数着日子,等着年的到来,赶“封印场”成了过年前重要的事。
过年前最后一次赶场就是赶的“封印场”。准备了很久的山货要卖,过年的年货要买,亲朋好友要相见,开春后地里种什么、外出干什么,只有到了乡场上,听一听大家的“龙门阵”,心中才明亮。
万州区高梁镇大碑场位于贝壳山中,那是万州最高的乡场。要过年啦,我们总会到大碑场去赶“封印场”,那是云上的“封印场”,雪花飘飞的“封印场”。
最近几年,我们不再是奔着大碑场去,而是奔着贝壳山中的桐槽村网上集市去,那是真正的云上“封印场”。
2014年,从贝壳山走出去的牟方成,在城里创办起自己的商贸公司,从村民口中的“方成”变成了“牟总”。
2020年,46岁的牟方成回到老家桐槽村,准备把自家的老宅修葺一下。乡亲们和他开玩笑:“牟总,你不是喜欢对村里的发展说三道四,干脆你来当村干部!”
乡亲们并没有当真,没有想到牟方成却当真了,他一直牵挂着家乡的发展。牟方成把城里的商贸公司交给妻子全成美,真的回到了村里。第二年,他被选举成为村支书。
时值全国各地文旅热,大家都用短视频宣传家乡风土人情。守着美丽的贝壳山,引领着村里渐渐吃上旅游饭,牟方成自然也加入了短视频大军中。
看着山外的人们走向贝壳山,大包小包地从山里带走他们喜欢的山货。牟方成脑海中浮现出山路上乡亲们沉重的背篓——
牟方成从小在桐槽村长大,他背着背篓去大碑赶过场,也看着乡亲们背着背篓去大碑赶过场。背篓沉重,山路蜿蜒。
“让乡亲们在家门口赶场!”他有了这样的想法。
2024年3月,牟方成在村里广播上喊乡亲们到他家院里赶场,他要在自家院里开办“桐槽村网上集市”,通过网络把山里的好东西卖出去。
“我们背起背篓走几个小时都不一定能卖出去的东西,你在手机上就能卖出去,支书你是孙悟空吗?”
“东西卖出去了,又看不见个人,能收到钱吗?”
“牟支书,我们没有反对你当网红,没有说你不务正业,网上赶场?也太不靠谱啦!”
广播上喊了几天,没有一个人背着背篓走进他家院中。
牟方成亮出“杀手锏”!
“大家只管把东西背来,卖不出去的我全买啦!”
说这话,牟方成是有底气的,大山里的东西城里人喜欢着呢。
2024年3月30日,桐槽村历史上第一次网上集市在牟方成家外的空坝开办。
一个山村的网上赶场引起了人们极大的关注,关键是直播中的那些山货太诱人,唤起了很多人的乡愁。不到两个小时,乡亲们背来的各种山货全部卖完,牟方成当场为村民结清7000元货款。
周围几个乡场是三天一赶场,桐槽村的网上赶场是每周五。最开始,主要是本村的群众来赶场。后来,周围开州区岳溪镇插腊村、南门镇阳寨村,甚至那些奔着大碑场赶场的人们,也在每周五赶到桐槽村参加网上赶场。
手机成为乡亲们的新“农具”。来赶场的人越来越多,牟方成只好把每周星期五、星期天都作为网上赶场日,一年下来,网上赶场交易额达到200多万元。
我们再到贝壳山赶“封印场”,就奔着桐槽的网上集市去。
去年1月26日,星期日,两天后就是除夕。这一天是传统的大碑场的“封印场”,也是新潮的桐槽网上集市的“封印场”。
汽车行驶在畅通的公路上,高高的贝壳山不再遥远,很快就到了桐槽。
桐槽人告诉我们,这天他们要吃刨猪汤,远一点的人昨天就来了,附近村里所有的桌子都摆到了牟支书家的院中,周围旱田里也都摆上了桌子。院坝边挂着四头猪,还冒着热气。
牟方成和村里的干部这天没有时间去拍视频,去介绍乡亲们的山货,他们在直播这场盛大的桐槽刨猪汤。
周围来了很多乡亲,装着各种山货的背篓摆在空地上,从湖北、贵州、四川等地赶过来的“桐槽粉”,平常是看着视频,点开、下单、付钱,然后美美地等着快递员送上门来。
这天,他们穿行在山野空地里,穿行在装满各种山货的背篓间和乡亲们的笑脸中,大家在桐槽村赶了一个真正的“封印场”,吃到了年味中最悠远的刨猪汤。
山货可以快递,刨猪汤无法快递,“封印场”无法快递。
因为那些山,那些树,那些鸟,在贝壳山,都是可以看见的。
今年过年的日子即将到来,我接到了牟支书的电话,桐槽网上集市的“封印场”时间是2026年2月13日,星期五,是桐槽网上赶场日,也是大碑场的“封印场”。
在贝壳山,每年的“封印场”有两个,一个在网上,一个在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