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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3日,国梁镇卫生院,李秋甫耐心地为病人讲解用药注意事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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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动轮椅、拐杖是李秋甫出行的必备工具。
本组图片由记者齐岚森摄/视觉重庆 |
清晨7点,大足区国梁镇在薄雾中苏醒。
李秋甫坐在电动轮椅上,从宿舍缓缓移向50米开外的国梁镇卫生院中医馆诊室。虽因双腿截瘫,行动全靠轮椅与拐杖,但仍未能阻挡他八年如一日地早早赶到诊室。诊室抽屉里,常年备着零钱——不多,约莫两百元,是他专门为忘带钱或手头紧的老年患者准备的。
“李医生,你来了啊!”诊室门口,已有老人等候。他们背着背篼,看李秋甫的眼神亲切得如见家人。
从曾经四处求医的病人,到守护乡野的“拄拐医生”,这位双腿截瘫的年轻乡镇医生,用轮椅走出了一条逆流而上的青春之路。
他在病痛中攥紧笔杆
李秋甫的故乡在黔江。从小,他就对医学充满兴趣。这个朴素的梦想,支撑着他用优异的成绩顺利考入黔江民族中学校实验班。
变化发生在初二。
先是走路渐渐呈“内八字”,蹲厕变得吃力,之后连爬楼梯双腿也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一样。父母察觉不对,带李秋甫远赴北京求医。虽然在专家诊室里,父母故意把他支开,但从父母的红眼圈和那些刻意避着他的叹息里,他读懂了那份沉重后的不祥。
从北京回来后,李秋甫腿脚不听使唤的情况并未改变。
高一时,李秋甫被确诊为截瘫。这是一种进行性神经功能障碍,现代医学尚无根治之法。
然而,他没有倒下。高中几年,他摔过、骨裂过,双脚逐渐变形,但课业从未落下。同学扶他上下楼,帮他打饭,温暖包围着他。“没时间自暴自弃,只想证明——就算残疾,我也能走出一条路。”李秋甫语气坚定:“我从没想过要靠别人生活,也不会被饿死!”
2011年高考,他以优异成绩考入重庆医科大学中医学专业。他说:“既然站不起来,那就坐着把脉、开方,一样能做医生。”
一辆自行车与6个人的约定
大学校园坡多路长,对李秋甫来说是巨大的挑战,但他从未独行。
开学不久,同寝室的另外五位同学便默默达成一个不成文的约定:每天轮流用自行车载他去上课。那辆旧自行车的后座,成了他在校园里最稳的“腿”,也成了他们之间无声的默契。这一载,就是整整四年。从寝室到教室,从图书馆到食堂,同学的肩膀和车轮,托起了他摇摇晃晃的求学路。
所以,他格外珍惜学习机会。
中医理论深奥,他就把《黄帝内经》《伤寒论》拆成片段,抄在小卡片上,反复默诵,反复揣摩。手法操作课,别人站着练推拿、针灸,他就坐在凳子上,对着模型一遍遍模拟指力与角度,常常练到手腕发酸、指尖发麻。
实习阶段,他先后辗转九龙坡、黔江等地的中医馆,跟随经验丰富的老中医坐诊。他真切体会到:要学好这门技艺,去帮助那些有需要的人。
毕业时,身边同学大多选择留在中心城区的医院或回到家乡,李秋甫却做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报考乡镇卫生院。
朋友不解:“以你的成绩和韧劲,去个好点的地方没问题。”
他只是平静地说:“城市不缺我一个,但乡镇可能缺。”
2018年,他通过考核,进了大足区国梁镇卫生院,成为这里最年轻的也是唯一的“拄拐医生”。
一双拐杖撑起3.5万人次问诊
国梁镇离城区远,卫生院条件有限,设备缺、人手少,来看病的多是留守老人。
起初,李秋甫有些不适应——在大医院实习时检查设备齐全,在这里却常常要“凭经验断症”。但很快,他就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老人听不懂医学术语,他就把医嘱“翻译”成大白话:
“血压高啷个办?”
“那就少吃点盐。”
“盐巴少了不好吃。”
“如果不少点盐,就只好多吃药咯。”
……
朴实的叮嘱,老人们听得懂、记得住。
他发现,很多镇里的老人“怕花钱”“怕麻烦”,小病拖成大病。
一位老人因骨折打了石膏,第四天就私自拆掉,说要赶着去打工。李秋甫又急又气,语气难得地严厉:“你再这样,手就废了!挣那点钱,够以后治病吗?”
老人听后低下头,说一定听医生的话。
为让乡亲少跑路,他把复诊日期调整到赶集日,患者看病、买东西一趟搞定。
病房在二楼,他觉得查房时坐电梯要绕远,就干脆拄拐上楼,双手撑拐,身体借力荡起,一步一阶,额头沁汗。同事劝他别这么拼,他笑笑:“没关系,这样快。”
慢慢地,“李医生”三个字在当地传开了,连附近乡镇都有人专程来找他看病。赶场日,诊室门口常排起长队。
八十多岁的周恩厚老人把李秋甫当亲孙子,还念叨着要给他介绍女朋友:“李医生这么好的人,该有个家了。”李秋甫笑着岔开话题,心里却暖融融的——在这里,他早已不只是医生,还是乡亲们信赖的亲人。
八年来,李秋甫累计接诊3.5万人次,义诊超百场,健康讲座二十余次。凭借精湛的医术和严谨的科研态度,2024年,他成为国梁镇卫生院医疗部负责人。
抽屉里的零钱,累计垫出去了近万元,他从不记账:“很多老人经济紧张,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润物无声的善行,终究汇成了乡亲们心中的那杆秤——2025年,李秋甫先后获评“大足好人”“重庆好青年”。
有人问他:“后悔来乡镇吗?以你的能力,留在城市也许发展更好。”
他呵呵一笑摇头:“这里更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