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陵区渝东南农科院，沈进娟在试验田中开展科研工作。（本报资料图片）记者 张春晓 摄\视觉重庆

　　口述：重庆市渝东南农科院榨菜研究所负责人 沈进娟

　　整理：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 赵伟平

　　大家好，我是沈进娟，来自渝东南农科院。你们可能没听说过我，但我和团队培育的青菜头（涪陵榨菜的原料）可是名声在外呢！

　　眼下，又到了青菜头品种筛选的关键期，我和同事从早到晚“泡”在试验地里，只为采集指甲盖大小的青菜头叶片样本，筛选出空心率低、皮筋含量低、适合加工的优质品种。

　　17年来，围绕“丰产、优质、抗病性强、适应性广”这些指标，我和团队成功培育了“渝早100”“渝直90”等10个青菜头新品种。而这一切努力，都只为了一个朴素的约定——让农民种植青菜头有钱赚，让“国民下饭菜”越吃越香！

　　从“30天抢收”到“150天从容收”

　　一亩地能多收入几千元

　　我今年45岁，老家在山东农村。2008年，我研究生毕业后，就来到了渝东南农科院。说实话，我从小就爱吃榨菜，来到涪陵，发现这里的青菜头个头比老家的大不少，心里就对这个“国民下饭菜”的原料多了几分好奇。

　　当时，我也注意到一个问题：涪陵的青菜头集中在雨水节气前收获，产量不高，而且价格波动很大。农民往往辛辛苦苦干一年，收入却不理想。

　　当时大家关注的是，能不能研究出更早收获的鲜食青菜头？其实，在我入职前，2006年老一辈同事就培育出了12月上旬收获的“涪杂2号”，2008年这个品种已在川渝一带推广。由于四川种植青菜头的地区位于盆地西部，较盆地东部降温更快，因此青菜头上市时间要比重庆早半个月，直接导致涪陵青菜头失去市场竞争力。

　　为了夺回产业发展主动权，2009年，我和团队成员开始了更早上市的鲜食青菜头品种的选育。

　　我们的计划是让青菜头在8月播种，10月底收获。但这个时间段，正值重庆夏季高温，青菜头在生长过程中很容易出现空心和抽薹，这可是个大难题！

　　为了克服这些难题，我们日夜琢磨，筛选抗抽薹能力强、膨大速度快的新材料。同时，针对重庆山地丘陵立体气候特色，我们选择了在海拔较高的山地进行试种试验。

　　2016年，我们团队成员发现了一份特别的青菜头材料——它耐高温、膨大速度快、抗抽薹能力强。我们如获至宝，高兴得跳了起来。

　　经过上千个昼夜的奋战，2023年我们成功培育出了“渝早100”青菜头。由于这个品种能实现提早上市，农民都抢着种。第二年青菜头的价格更是卖到了3.5元一斤。

　　在攻关早熟品种的同时，我们也同步培育3月中下旬采收的晚熟青菜头。晚熟品种价格虽不如早熟品种，但产量较高，每亩的综合收益也有4000元左右。

　　如今，我们重新掌握了产业发展的主动权——青菜头收获期从过去的“30天集中抢收”变成“150天从容收”；错峰上市的青菜头，一亩地能多收入好几千元；鲜食青菜头的供应周期，已经延长至半年……

　　人工成本高达收入的30%

　　培育出全国首个宜机收品种

　　青菜头是我市重要的农业特色产业，常年种植面积达180多万亩，带动了近百万农户增收。但在2016年左右，一个新的难题摆上桌面：每到砍收季节，种植户们就为缺人手而发愁。

　　有一次，我到田间地头去调研时，有农民向我倒苦水：“砍收一亩青菜头，需要请3名工人，工钱加上‘包饭’，一天成本大约400元。更麻烦的是，砍收高峰期，出高价也不一定能请到人！”后来，我们调研发现，人工砍收成本要占到青菜头收入的约30%，直接影响到了产业发展和农户收益。

　　机收才是出路！这个念头在我和团队脑中越来越清晰。但青菜头要实现机收，就要从耕、种、管、收等环节进行全方面思考，难度不小。比如，要培育宜机化的青菜头新品种、要研发青菜头收获机等。

　　我立刻想到了市农科院农机所的主任宋树民。我们一拍即合，决定共同开展青菜头收获全程机械化的研发。在市级部门支持下，他们参考甘蓝、甜菜等蔬菜收获机，改良水稻联合收割机的零部件，于2022年成功研发出全国首台青菜头收获机。

　　有了机器，还得有能配合机收的品种。我们将青菜头与大白菜进行远缘杂交，终于在2024年成功培育出全国首个宜机收青菜头新品种——“渝机6号”。与此同时，我们又培育出了适宜直播的青菜头品种“渝直90”。这两个品种茎秆粗壮、株型紧凑，非常适合机械化收获。

　　目前，相比传统手工砍收，青菜头机收效率提高了3倍，不仅减轻了农民的劳动强度，全程机械化每亩节本增效还要超过500元，在我们的推动下，川渝地区宜机化品种及配套机械化技术推广面积超5万亩。同时，近5年来，我和团队累计推广“良种+良机+良法”青菜头种植面积300余万亩，新增效益超6亿元，为产业的长远发展进一步夯实了基础。

　　基因测序+分子标记

　　降低青菜头空心率和皮筋含量

　　其实，你们不知道的是，为了提高科研效率，我们在选育某种青菜头新品种时，往往还会结合榨菜产业的发展痛点，同步开展多项品种试验。

　　记得从2010年起，我们就开始培育低空心、低皮筋、适合加工的青菜头品种。“皮筋”就像菜头的“骨架”，是青菜头加工时要面对的一个大麻烦。

　　当时有企业负责人跟我们调侃：“我们企业都进行智能化改造了，唯独这个‘剥筋’环节，还是只能靠人工，耗费大量成本！你们能不能培育出低空心、无皮筋的青菜头？”我笑着回答：“皮筋就像人的骨架一样，没了骨架人还能立起来吗？我们只能尽可能培育皮筋含量少的（青菜头）。”

　　当时，一些菜农为了追求产量，习惯在青菜头成熟后延迟收获，结果菜头虽然个头大，但皮筋增厚了，空心率也增加了，反而不适合加工。

　　结合这些痛点，我们立即启动了低空心、低皮筋青菜头的培育。那时候技术条件有限，我们就在试验田里一个个材料切开看空心、测皮筋含量，筛选工作耗时又费力，结果也不够精准。后来，随着青菜头全基因组测序的完成，我们就引入了分子标记技术，筛选效率和精准度大幅提高。

　　针对近年来高温干旱等异常天气增多，青菜头空心、皮筋含量高的问题更加突出的情况，我们又加大了研究力度予以解决。现在我们培育的“涪优928”等品种，皮筋含量已降到3.5%，空心率也控制在10%以下。

　　目前，企业对这些品种的反馈还不错，但对我们来说，这不是终点。为了让“国民下饭菜”越吃越香，我们会一直朝着空心率更低、皮筋含量更低且丰产的目标继续努力。

　　17年扎根田间地头，从青涩到成熟，我和青菜头结下了不解之缘。有人问我，科研工作这么苦，图个啥？我说，只要榨菜产业能健康发展，我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科研这条路没有终点，我和青菜头的约定，还要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