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前语

　　2026年文坛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也更见丰茂。

　　岁末年初，刘震云推出暌违四年的长篇小说《咸的玩笑》，余华时隔五年再推长篇新作《卢克明的偷偷一笑》，阿来首发长篇非虚构作品《东坡在人间》，李敬泽举办自己最新随笔集《引回风》的分享会。当代中国文坛的“黄金一代”，正以前所未有的密集节奏与澎湃的创造力，高扬于文学现场。

　　本期读书版聚焦刘震云的新作《咸的玩笑》，试图通过这一文本，感受生生不息的文学力量。

　　我个人对刘震云先生的阅读有些后知后觉。自从遥远的20世纪80年代末，在兰州大学的宿舍里，草草读过他的《一地鸡毛》后，我几乎就远离了他的小说。在我那时相对偏执的认知里，他生存体验式的书写，有些太过琐碎、写实，远不及同时代写作者们那样的先锋、炫目。待后来他与王朔、冯小刚等人携手大战影视界，我更将他归为了那一类以故事为专长的通俗小说家。直至3年前的夏天，我偶尔翻开他的茅奖名作《一句顶一万句》，才被深深击中，震颤至今。

　　我知道，这个小说作者，终于在自己肉身意义上的故乡河南延津，找到了个人的故事本源，那么，他之后的述说，必将原力觉醒，精神丰盈。所以，他的新作《咸的玩笑》一面市，我就迫不及待买来畅读了一番。在历经了几乎废寝忘食的一日一夜后，我相当确信，这部刘震云在《一日三秋》暌违了四年之后推出的全新长篇，堪称2025年中国原创文学的非常重量级收获。

　　四张照片

　　这绝对是一个奇怪的编排：

　　翻开书来，故事没有开始，就连放了四张刘震云的人像照片。这组照片，被命名为《在路上》，依次是刘震云在詹姆斯·乔伊斯中心，在青青麦田边的拖拉机上与农民共驾，在某个不知名的西方城市的街边和国际友人相伴小憩，最后是在小食摊前与陌生的食客拼桌。

　　直到读完全书，我才顿觉自己或许体悟到了编者，也有可能是作家本人的良苦用心，它们实际上指向这本接近37万字的长篇小说不同的精神维度。

　　这个谜底，我们放在最后来揭晓。

　　无尽坠落

　　《咸的玩笑》选择了一个凡俗之人作为第一主角，他的名字叫杜太白。这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当代文学另一部著名长篇《废都》的主人公庄之蝶。刘震云和贾平凹在为自己人物起名时，都采用了相同的隐喻手法，一来就埋伏下了昭然若揭的意蕴走向。

　　杜太白这名儿，几乎命中注定，就是一个酸腐文人，他的精神根源，不出意外，定是孔子、老子、孟子、司马迁、杜甫、李白、白居易、李商隐等人。

　　他被当作是河南延津最有文化的人，但最终却活成了全县人眼里的一个玩笑，在很大程度上，《咸的玩笑》写的就是杜太白大半生的无尽坠落。

　　他是被废黜的中学语文教师，被废的原因竟然是，在一次酒桌上与校长曹五车发生了争执，争执源于李商隐的《夜雨寄北》，杜太白认定写这诗时，李商隐的老婆已死，曹校长却断定李夫人活着，醉酒之后大打出手，他们打架的视频后来被人发到了网上，杜因此丢了教师资格。

　　之后他成了一名红白喜事的主持人，并成为县上以大量引用《诗经》《离骚》、汉赋、唐诗和宋词为特色的所谓雅派的当家人。

　　但命运齿轮并未停止转动，在一次为自己前女学生主持的婚礼上，他酒精上头，一次不经意地触碰，又被人用手机记录，在网上发酵成了咸猪手事件，在全民声讨的浪潮中，走投无路，只好推车卖起了萝卜。

　　他最终的“社死”，是在一次扫黄行动中，误打误撞，被抓了现行，这个始终在乌合之众的泥潭里，有些清高、有些格格不入的读书人，最终成了人人唾弃的垃圾。

　　中年危机

　　麻烦还在继续。

　　杜太白不得不面对的，还有更为普遍的中年危机：

　　从妻子何俊英的“独裁”下逃离，又很快陷入了与女朋友田锦绣的冷战中。

　　儿子巴黎闪婚闪离，和自己的小学女老师远走他乡，彻底失联……

　　“这世界好复杂，我应付不了。”这是杜太白历经劫难后发出的哀叹，其实他一直在挣扎，比如想方设法要讨好女友，挽留住她；比如尽量放低身段，与延津大街小巷的贩夫走卒拼桌喝酒；还比如他兜兜转转，始终在找寻那个“说得着”的对象，却仍旧无人能给他安慰……

　　刘震云凭借严峻的社会观察，构建出来这个平民社会，用杜的仇人曹五车的话来说，偌大的延津，咋就容不下区区一个杜太白呢！

　　这里头存在着一个死结：延津的老百姓平日里受了委屈，感到窝囊，就把气发泄到与他们无冤无仇的杜太白身上，侮辱他，要灭了他，却并不能变得更好……

　　作家敏锐地洞悉了网暴背后的黑洞，却并不甘心于此，他领着那个满心忧伤，被忧郁症围追堵截的杜太白，在深夜里奔走，一心要为这个人找到救赎之路。

　　一句顶一万句

　　后来，在这个故事里，巨大的仁慈之心降临，这，似乎也是作家可以给予杜太白的最大礼物了。在无人问津的绝境中，作家为杜太白抛出了两个葬礼，让失业的他再就业：

　　一个是老师焦辅仁，杜太白全程操持，算是报恩；

　　另一个是前女友的父亲田守志，他瘫在养老院床上几近失能，却在杜的张罗下，如愿“活出丧”，收获了心心念念的热闹，这又算是尽孝。

　　作家不惮离经叛道，却唤醒了人与人之间的热烈赤诚和浓厚真情，慢慢地，这也成了指引杜太白一步步走下去的光亮。

　　这人间值得，是因为有那几个“说得着”的人。刘震云是说话的信奉者，“一句顶一万句”，是因为那一句，是心有灵犀、心心相应，最后心有所属的那一句。

　　生活的答案

　　故事的最后，杜太白去了泰山，他在“会当凌绝顶”的悬崖边上，拨通了自己在这个世上感觉最亲的那个女人的手机号码。他欲言又止，左顾而言，终究没有说出那句最想对她说的话，但在心里，他找到了他在延津始终无解的自己生活的答案……

　　是时候揭晓这篇文章起首，我在那四张照片中领悟到的谜底了：

　　第一张的乔依斯，指向的是文学的圣殿，那是刘震云向往的精神故乡；

　　第二张的麦田，是刘震云的来处，是他所经历过的饥饿和暴虐，也是他魂牵梦萦的地方；

　　第三张的异国，无疑属于“外面的世界”，是困顿中他心之向往的“生活在别处”（杜太白为什么把自己儿女取名为巴黎、纽约、悉尼，也就不难理解了）；

　　最后的那张拼桌，是刘震云极力去深入的民间了，与陌生的人拼桌吃饭，干杯，让他相信永不会丢失对百姓的同理心、同情心。

　　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我们理解刘震云这本37万字长篇的四把钥匙呢？

　　这样的精神投影，折射到故事里杜太白的身上，他虽说窝囊，偶尔酸腐，却古道热肠；被世界和他人误解，却仍旧信奉天地良心，信奉时间和距离终归会带来的疗愈，也信奉有家即心安。

　　这，或许透露出刘震云小说创作的最新动向：

　　从《一地鸡毛》的新写实主义，到故乡系列的深度寻根，再到“刘跃进”“潘金莲”对现实的正面强攻，如今已来到了《一日三秋》《咸的玩笑》这样的对普通人命运的“咸的回味”，愈发地引人共情，抚慰人心，就像他在本书的引言及小说结尾叹息的那样：

　　“世界各地，不同的街道上，走着的每个人，内心都有伤痕。大家都辛苦了。”

　　是的，命运虽咸，我们仍要微笑。